沈昭端了一盆热水,走到朴淮言卧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应声。他缓缓推门进去,朴淮言还似睡非睡,一条胳膊松爽地搭在床沿外面。
沈昭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站在床边,没有做声。等了片刻,朴淮言翻了个身,睁睁眼,看见他站在床前,打个哈欠,皱了一下眉头。
“几时了?”
“卯时过了。”
朴淮言从榻上直起身,坐到镜台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些许睡意。
沈昭把梳子拿过来,站在他身后。梳头的时候,沈昭的梳齿挂住了一缕打结的头发,拽了一下。
朴淮言闷哼一声。
“轻点。”
沈昭闻言,放轻了手,把那缕头发慢慢拆开。梳到发尾的时候,又挂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敢拽,用手慢慢捋开了。
梳完头,沈昭帮他系衣带。系带在腰侧打了两个结,他低着头,两手捏住带子挨个系着。
第一根系得紧了,朴淮言吸了一口气。
“你这是要勒死我?”
沈昭赶紧松了松。
“小的不敢。”
下一根他系松了,可带子垂着没拉住。朴淮言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自己紧了紧。
随后,他伸手,在对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欠收拾。”
沈昭捂着脑门,没能躲开。
梳洗完毕,朴淮言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今天把书房架上前两排新到的书籍整理一下,不用分类。”
“嗯。”
沈昭平时说的都是“是”,可今天却答“嗯”。
“今天怎么了?”朴淮言问道,“嗯?”
沈昭沉默地低着头。
“问你话呢。”
沈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嘴张了一下。
“谁叫大人昨天……”他小声说。
“昨天怎么了?”
“大人昨天在旁人面前……”
沈昭觉得双颊有些发烫,不再说下去。
朴淮言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再追问什么。
———
成均馆。
原有的匾额被摘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也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上面印着一个脚印。几个工人从旁边走过去,没人低头去看。
院子里堆着木头和砖瓦,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原有的讲堂被分改成了隔间,墙是新砌的,还没有干透,水渍渗出来,在墙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工头举着图纸,正忙着和监工争工期。
“地基不牢,”工头指着墙角,“这个得重做,不然住不了人。”
监工瞪着他,道:“不用管,先把架子搭起来,上面催得紧。”
工头张了张嘴,欲说还休,转头继续干活。
儒生的书卷都被清了出来,成堆成堆的叠在院子里。一阵风吹过,散落在地上的书翻了几页,哗哗地响,没有人理会。
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味,木头味,还有一股从远处飘过来的脂粉气,搅在一起,闻着让人不太舒服。
几个路人站在大门口,切切察察,指指点点。
“成均馆改成妓院,成什么体统。”
“圆觉寺也改成这样了,还有彰义宫,听说了吗?”
“这是铁了心要把这些地方都糟蹋完了事。”
“读书人没地方读书,和尚没地方念经,倒是有地方寻欢作乐了。”
“唉,世风日下啊。”
几人摇头叹气,四散走开了。
远处站着几个士人打扮的人,他们盯着那块被踩过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转身走了,其他几个也跟着走了,步子沉沉的。
嘈杂的人群中,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混在看热闹的人堆里。他们挨得很近,将谈论声压得极低。
“东西什么时候到?”
“快了,说是秋夕前。”
“还是老地方?”
“嗯。”
瘦高的那个环顾下四周,贴在对方的耳朵上。
“朴府那边呢?”
“有人准备进去了,还在等消息。”
“可是义禁府那位不是……”
“他忙得很,上头让他操办这些杂事,一个人掰成几瓣用,自顾不暇。”
瘦高个哼了一声。
“前些年他替王上弄了不少人,如今轮到王上糟蹋这些地方,他还得替王上张罗,推都推不得。”
矮胖的那人瞟了他一眼。
“别说了,当心隔墙有耳。”
说罢,两人先后从人群里退出,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
成均馆西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屋子,里面住着的,全是被采红使从各地抓来的女子。
屋内环境很差,窗纸破了好几处,后来糊了新纸,新旧不一的各色纸皮贴在一起,好像衣服上打的补丁。
梅鹤静默地坐在窗边,望向窗外,良久不语。
窗外就是工地,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搬木头的,砌墙的,喊号子的,各色人影,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在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架玄琴。
那琴很破旧,漆面已经被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其上还有裂纹,用一条条的鱼胶粘着。
即便如此,上面的六根弦却是绷得很紧,手指搭上去轻轻一拨,声音便从琴身里荡出来,余音绕梁,像是从远方传过来的。
她的手从弦上抚过,从第一根摸到第六根,从第六根摸回第一根。
一年前,她的琴不是这样的。
……
那时候,她还在扶安。那是一座靠海的小城,盐田多,一年四季吹着海风。
梅鹤作为艺妓头牌,在当地的一家妓馆弹琴为生。这一弹,就是整整六年。
六年,从无人问津到一席难求,不论是全罗道的两班,商人,抑或是来往的使客,凡是听过她奏曲子的,无不拜倒在她素白的裙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