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从开城专程下来,只为听她一曲,一掷千金,眉头不皱。有人等了三天都没排上,骂骂咧咧地走了,不过,没几天便又回来了。
她算不上年轻了。扶安的妓生多的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水葱似的,掐一把就出水。
她那时已经二十有一,可她那双弹琴的玉手依旧。不仅如此,她写汉诗的本事,更可谓是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些年轻的公子少爷来听琴,听完了不走,非要看她写的诗。
她写“日暮苍山远”,写“月照江水寒”,写风花雪月,写才子佳人。
他们读了,击节赞叹,直道“梅鹤之才,不输男儿”。每每听此,她总笑着收下那些夸赞,把诗稿折好,赠与他们。
采红使到扶安的那天,她在街上。
她不是去看热闹的,只是想去店里采买些胭脂。她换上常服,从妓馆出来,一拐进巷口,就看见了那辆马车。
马车停在街当中,周围围了一圈人。她好奇,从人缝里挤进去,却见一个女子被两个男人从路边粗暴地拖了出来。
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披头散发,脸上全是尘土,混杂着眼泪。她一边挣扎,一边哭着喊“放开我”,声音极尖,刺入人耳。
在她旁边几步处,一个男人,像是她的丈夫,被按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了。
四周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出声。
梅鹤站在人群里,紧咬着牙,手指把袖子攥出了道道褶皱。那女子被拖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谁。
然后,车门被那些采红使重重关上,他们驾着马车,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当中。
人群散了,趴在地上的男子被一些好心群众抬到医馆,地上只剩下一摊血,和一只跑丢了的绣花鞋。
后来,妓馆关了门。她听说,那个女子被送到宫里,没几天就死了。她的丈夫也在送医的途中,因伤势过重,断了气。
从那天起,她的诗变了。她的笔下不再是风花雪月,写的是“宫阙千重锁,朱门无哭声”,写的是“月照深宫里,何人泪纵横”。
写完了,她不敢给人看,于是写完便烧了。纸张的余烬散在火盆里,冒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她到汉阳来,也不是自愿的。
采红使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梳头,簪子还没插好,人就被拖出去了。她试图挣脱,却被一巴掌扇在脸上,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琴在拉扯中摔在地上,断了一根弦。走的时候,她求了押送的人很久,才被允许把那架琴也带上。
慌乱之中,她把那根断弦收起来,塞在衣襟里,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示人。
夜深人静之时,她会把那根断弦从里衣里摸出来,在指间绕两圈,再解开,反复如此。
到了汉阳以后,她被安排在这排屋子里。一间房里塞了好几人,地上只铺着一层单薄的褥子,被子也是又硬又潮。有人每天来点名,不听话的,就要挨打。
她也不例外。
有个官人模样的男人来听曲,听完非要她嘴对嘴喂酒喝,她不依,那人的脸一下子就变了,站起来,一掌掴在她脸上。她被打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那人还要打,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她没有哭,只是慢慢爬起来,坐回琴前,接着弹刚才那支曲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一次,有人点名要她去陪酒。她去了,坐在角落,一言不发。满桌的男人喝酒划拳,笑得很大声。
有人把手搭在她大腿上,她拨开了。那人又搭上来,捏了捏,她又拨开了。旁边的人笑着说道“还挺烈”,另外几个人都跟着笑了。
……
那天晚上回去,她发现手腕上青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掐的。
她不同别人说话,同屋的女子也不跟她说话。她们各过各的,谁也不问谁从哪里来。
有的,在夜里哭,哭完了第二天照常过活。有的白天还在说笑,晚上却一句话不说。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她时常弹琴,弹给她不认识的老爷们听。弹完了,就回屋,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恶心的脸从脑海里赶出去。
———
傍晚,有人敲门。
梅鹤抬起头。门半开着,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灰蓝色袍子,洗得干干净净,看着很体面。
梅鹤见此人形容,心里有了数。
“还没收拾好,”她道,“大人改日再来。”
可那人没走。他径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没换,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大人来听曲?”梅鹤低眉问道。
“不是。”
“那大人来做什么?”
那人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是谁。”
梅鹤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扶安来的烟花才女,”那人道。
“善玄琴,会写诗。”
梅鹤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用怕。“
“我不是来抓你的。”
梅鹤抬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
“成均馆改成妓院了,”他说道。
“圆觉寺也是,彰义宫也是。当今王上要把汉阳所有清净之地都改成烟花柳巷供其玩赏。”
“儒士无书读,佛门入尘俗,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梅鹤低头不语。
“这意味着那个人已经疯了。”那人继续说。
“一个疯子坐在那个位子上,手里握着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落在谁的头上。你难道没见过那把刀落下来的样子吗?”
梅鹤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当然见过。
“我可以帮你。”那人道。
“帮什么?”
“我可以让你自由,给你足够的盘缠,回到扶安。不过,作为回报,我也需要你做些事情。”
“……什么事?”
“不是现在,要过些日子。到那天,会有人来找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给一个人敬酒,酒里会加东西。”
“……要杀谁?”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那人转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等着她的答复。梅鹤盯着面前的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久,她缓缓开口
“如果是燕山君身边的人,”
那人抬头看着她。
“我答应。”
“不急。”那人不紧不慢道,指指墙边摆放的花卉。
“还有时间。等你想好了,就在窗台上放一盆菊花。”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摆,往门口走去。
梅鹤坐在琴前,把手移到最细的那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切切如私。
她听着,听着,直到那声音消散于周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