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淮言这几日心情不好。

义禁府那边压着几桩案子，同僚催得紧，底下人办事不力，递上来的供状错漏百出。

他批了一天公文，批到掌灯时分，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李进端了茶进来，放在桌角，没敢走。

朴淮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道：“内需司那边，有没有识字的人？”

李进愣了一下，道：“大人要用人？”

“临时调一个过来，抄几天文书。”朴淮言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针房、烧炭处都行，只要识字，手脚干净，用完了就放回去。”

李进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知道大人的脾气——说用几天就是用几天，不会多留。

但他也知道，大人说的“识字、手脚干净”，底下可以多想一层。想多了不一定有功，但不想一定有过。

第二天一早，李进就去了内需司。

他没穿官服，只是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像个办事的吏员。

管事的太监姓崔，堆着一脸笑迎上来，李进摆摆手，说不坐，就随便来看看。

他先去了针房，又去了内烧炭处，看了几个人，都不太满意。

不是不识字，是那张脸摆在那里，他连问都懒得问。

崔太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他的眼色，试探性地问道：“李爷，要不……去洗衣局看看？”

李进顿了顿，道：“洗衣局也有识字的？”

“有没有识字的不好说，”崔太监压低声音，“但有个长得很好的人。”

李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往洗衣局的方向走了。

洗衣局在整座宫城的最角落，李进跟着崔太监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拐了两个弯，才看见那一排低矮的房子。

院子里摆着十几个大木盆，盆里泡着衣服，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色的肥皂沫，空气里弥漫着碱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臭味。

崔尚宫迎了上来，李进没理她，只是站在廊下往院子里看。

十几个人蹲在木盆前搓衣服，清一色的灰布短衣，佝偻着腰，太阳很大，照得那些人脸上油光光的，分不清谁是谁。

李进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扫回来。

在院子最里面，靠近井台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穿着灰布短衣，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腰是板直的。其他人蹲着的时候，脊背弯成一个弧度，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只有这个人，脊背蹲着也是直的。

李进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人低着头在搓衣服，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他旁边的人一边搓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嘴里嘟囔着什么，他没有参与，也没有抬头。

李进又走了两步。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太阳从屋檐那边斜过来，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瘦得两颊微凹了进去，但那张脸的骨相是好的，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干裂起皮，可轮廓还在。

李进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在内需司跑了好几年，见过不少被没入宫中的罪臣家眷。男的女的都有，好看的也见过，但清秀如此，还是男子，不多见。

李进转身走了，崔太监小跑着跟在后面。

“李爷，那个人……”

“叫什么？”

崔太监跑到崔尚宫跟前问了一句，又跑回来。

“沈昭。”

沈昭。

李进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识不识字？”

“崔尚宫说识”

李进没有多想，对崔太监道：“就他。朴大人府上缺人手，临时调过去用几天，补帖另算。”

崔太监连连点头，转身去传话了。

李进走出内需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西边的天。

他想，大人说用几天，那就先用几天，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昭被崔尚宫从井台边叫起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收拾收拾，跟这位大人走。”崔尚宫道，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平淡淡，不带感情。

沈昭愣了一下。

“去……哪里？”

“朴淮言朴大人府上缺人手，你去帮几天忙。”

朴大人。

沈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朴大人是谁。

判义禁府事，甲子士祸的主审官。

沈家的仇人名单上，排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

他在洗衣局待了五年，见过被送来洗的义禁府囚衣，见过那些衣服上的血渍怎么泡都泡不干净。每一件，他都洗得很用力，用力到手指烂了也不停。

朴淮言。

现在，他要去那个人家里。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不愿。”

崔尚宫看了他一眼，不应。

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李进，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说什么？”李进低声冷冷地问道。

沈昭低着头，没有重复。

他脑子里纷乱如麻。五年前那个晚上的事，像被人从水底捞起来，湿淋淋地摊在他面前。

——“几岁？”

问完这句话的人，转身走了。

那个人，叫朴淮言。

——

李进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沈昭能看见他的鞋尖，黑色的布靴，靴面上沾了一点灰。

“你以为，这是你能选的？”李进说。

沈昭沉默不语，他双手握拳，在袖子里紧攥着。

他想跑，但他能跑到哪里去？五年前他没跑掉，五年后他也没地方可跑。

他害怕，当然不是怕那个姓朴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他怕的是自己，怕自己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做些什么。

更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李进看了他一眼，忽然抬脚踹在他的小腿上。

那一脚不重，但沈昭没有防备，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石板硌着他的膝盖骨，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站起来。”李进说道。

沈昭咬着牙，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

李进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跟上。”李进转身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走远了，可他的脑子里还在转。

那个姓朴的，长什么样？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双靴子，和那个声音。

五年了，那个人变了吗？那个人还记得他吗？那个人知道他要去他家里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得选。

崔尚宫在旁边站着，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沈昭闭了一下眼，把那口气咽下了去，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