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李进后面走出了洗衣局的大门没有回头。
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掌心还在疼,指甲掐出的印子,一道一道。
朴府比沈昭想象的要大,要安静。
没有洗衣局的嘈杂,没有肥皂沫的气味,也没有崔尚宫的骂声。院子里种着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
李进把他领到书房,指了指角落的矮桌。“你就坐这儿,磨墨,整理杂乱书卷。别乱翻,别乱动,别出声。”
“是。”
李进径自离开。
沈昭在矮桌前跪下来,他的膝盖还在疼,跪下去的时候牙齿咬了一下。
桌上,有一方砚台,一块墨,水盂里装着清水。
他拿起墨条,蘸了水,开始磨。
他的手腕悬空,这是七岁那年父亲教他的。磨墨的时候手腕不能碰桌沿,墨条和砚台的角度要保持不变,画圈要匀,不能急,不能缓。父亲说过,磨墨是读书人的基本功,磨不好墨,不许摸笔。
他磨得很慢,很稳。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细细的,匀匀的。
他不去想自己在什么地方,不去想这是什么地方,不去想待会儿可能会见到谁。他什么都不想,只是磨墨。
墨汁满了,溢了一点出来,顺着砚台的边沿往下淌,他拿布巾擦了,继续磨。
他不知道,身后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
朴淮言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今天回来得早,本想去书房拿一份公文。待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是虚掩着的,听见里面有动静。他推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跪在矮桌前,低着头,在磨墨。
朴淮言没有出声,站在门缝后面,看着那个人。
他先看到的是那双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洇着暗色的渍痕,指节肿大,裂着口子,但那双手的动作十分娴熟,手腕悬空,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不快不慢,又沉又匀。
这不是贱民的手。
贱民不会这样磨墨。
朴淮言的目光从那双手移到那个人的后背上。衣服是粗布的,灰扑扑的,空荡荡地挂着,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那个人很瘦,但腰杆是直的,跪着也是直的。
朴淮言看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不可闻。那人没有察觉,低着头,继续磨墨。他极为专注,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方砚台。
朴淮言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叫什么?”
那人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墨条。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户半开着,夕阳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朴淮言看清了他的脸。
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户半开着,昏黄的光晕从外面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个人脸上。
朴淮言怔了一下。
这张脸比他想的好看。
不对,不是好看二字能说明白的。
此人五官清秀到了极点,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世间的脏东西碰过。
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又圆,又大,微微上挑,眼尾拖出一道很淡的弧线,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清凌凌的,像深秋早晨落在草叶上的霜。
秀气。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忘不掉了。
朴淮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张脸,但没有一张让他看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惊艳——他已过了会被皮相惊住的年纪。
而是这张脸长在那个人身上,让人觉得不对。这张脸,不该穿着粗布衣服,不该跪在洗衣局的地上,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应该在更好的地方。
至于什么地方,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移不开目光。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不是不好看,是太像一个人了。不是长相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眉眼之间那股倔劲儿,低头的时候那个弧度,还有那双眼睛——黑黑的,不闪不避,像一潭静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朴淮言皱了一下眉,努力地回忆。很多年前的事了。
一个孩子,跪在血泊里。那个孩子也是这样的,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个孩子的脸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和面前这双,一模一样。
朴淮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五年前的那个孩子瘦小得像一根柴火,而面前这个人高了一些,五官也长开了,比那时候好看了许多,好看得让他不敢认。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小的名叫昭。”
“姓?”
“小的本姓沈。”
姓沈。
朴淮言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昭跪在矮桌前,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已经磨了半天的墨,墨汁满了,再磨就要溢出来了。他停了手,把墨条放在砚台边上,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书房里面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很久,朴淮言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用磨了。去,把架子上的书掸掸灰。”
沈昭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他拿起鸡毛掸子,从最上面一排开始,一本一本地掸,动作很轻。书脊朝外,他从不掸书口,怕灰落进缝隙里。遇到歪了的书,他会轻轻扶正,对齐旁边的书脊。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他只是在掸灰而已。
但他不知道,朴淮言坐在书案后面,一直在看他的背影。
看他把歪了的书扶正,看他掸书脊时不碰书口,看他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的时候,轻轻地,像怕把纸碰疼了似的。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站在那里,瘦得肩胛骨从衣服底下撑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垂在背后的头发用一根灰蓝色的布条扎着,布条已经褪色了,边角起了毛。
朴淮言看着那道背影,想起了那个孩子。
那晚,院子里跪着很多人,哭的、喊的、磕头的,什么都有。只有一个孩子没有声音——十二岁,瘦得像一根柴火,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血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石板上。
那时,朴淮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当时留下这个孩子,是心软吗?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觉得这个孩子不一般。那种不一般,他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也不是欣赏,就是……记住了。
所以他没将他置于死地,也没放他。他把他送进了内需司。
五年了,他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甚至已经有些淡忘了。
但现在,这个孩子跪在他的书房里——长高了,长开了,变得更秀气了,秀气到让他不想移开目光。
朴淮言低下头,继续写字。他没有想为什么要留下他,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走。至于为什么……他不打算想。
“李进。”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开了,李进站在门口。
“去查一下。”朴淮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洗衣局来的那个沈昭,把他的底细查清楚。什么时候进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全都查。”
李进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沈昭在书架前站着,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朴淮言刚才喊李进做了什么,但他知道那道目光还落在他后背上。
那目光和姜姓的不一样,姜姓的目光是黏的,带着刺,直让人想缩。
这个人的目光不是黏的,也不是刺,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一只手,不紧不松地按在那里。
那只手什么时候会收回去,他不清楚。他也不清楚收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那日之后,他没有回到洗衣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