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已至,今年的雨来得格外猛烈。
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灌,院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木盆漂起来,衣服漂得四处都是。
崔尚宫站在廊下骂了一上午——骂雨,骂天,骂人,什么都骂。她让所有人把盆搬回屋里洗,十几个人挤在洗衣局的堂屋里,蹲在地上搓衣服。水淌了一地,湿气重得像泡在水缸里。
沈昭蹲在角落,和平时一样,不说话,不抬头,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姜姓蹲在他旁边——不是偶然,是特地挤过来的。沈昭往旁边挪了半寸,姜姓也跟着挪了半寸。
“你躲什么?”姜姓说,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没答。
“你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姜姓又道。“更闷了。”
沈昭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放到旁边,又拿了一件湿的。
姜姓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伸过来,在沈昭膝盖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那只手没有立刻拿开,掌心贴着沈昭的膝盖骨,隔着粗布裤子,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
沈昭顿了一下,把膝盖往旁边偏了偏,姜姓的手随之滑了下去,但他有顺势在沈昭小腿上捏了一把。
“瘦了。”姜姓说。
沈昭不想搭理他,于是便站起来,端着盆走到另一边,蹲下了。
姜姓没有跟过来,但沈昭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后背上,和从前一样,甩不掉。
这场雨下了三天才停。
院子里的水退了,留下一地泥泞。衣服晾在绳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地上砸出一排小坑。沈昭从井边打水回来,踩在泥地上,草鞋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坨泥。
姜姓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怕我下毒?”姜姓把那半块饼咬了一口,又递过来。
“吃了。”
沈昭接过去,慢慢吃了。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他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姜姓蹲在旁边,没有看他,抬头看着天上慢慢散开的云。
“雨停了。”姜姓说。
沈昭没有接话。
“雨停了,天就该晴了。”
“但咱们这儿,晴不晴都一样。”
沈昭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走到井边,继续打水。
他不知道姜姓今天为什么对他好。也许是因为下雨,或是因为闷了几天想找人说说话,或者,只是因为那半块饼他一个人吃不完。
他不清楚,也没有去问他。
洗衣局的日子就是如此——有人对你坏,有人对你好,但不管好坏,日子都一样过。
后来的几天,姜姓安静了许多。
他不往沈昭身边凑了,不碰他了,不说了那些让人耳朵红的话。他蹲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沈昭偶尔抬头,能看见他的背影。
姜姓的背是弯的,和其他人一样,弯了一辈子,直不起来了。
沈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几天姜姓的背影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弯了,是沉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压得他整个人往下坠。
沈昭还是没有问。
第五天夜里,沈昭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脚步,踩在泥地上,噗噗地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窗户格子映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可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很快就没有了。
沈昭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听见自己身边那张床上,姜姓的呼吸声是醒着的——是醒着的那种浅。
他没有叫姜姓,姜姓也没有叫他。
过了一会儿,姜姓翻了个身,面朝他。
“沈昭。”对方轻声地问道。
“你睡着了吗?”
沈昭没有回答。
姜姓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天要是看不见我……别找。”
沈昭的心头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没有睁眼,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姜姓浅浅的呼吸声。
谁要找你。
他在心里默念,可不免总有一丝疑惑。
片刻,那呼吸声慢慢变深了,变沉了,变成了睡熟之后才有的节奏。
沈昭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窗户纸上那些一格一格的月光,看了很久。
———
第二日,大家起床时发现,姜姓的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不是姜姓的习惯,他的被子从来都是揉成一团的。
沈昭看着那床被子,想起昨天夜里姜姓说的那句话。
“明天要是看不见我……别找。”
他把目光从那床被子上移开,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和以前一样。木盆排成一排,衣服泡在水里,肥皂沫浮在水面上,白的,阳光照在泡沫上,折射出零零碎碎的颜色。
沈昭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拿起一件衣服,开始搓。
旁边的人蹲下来——是一个姓权的,以前总是跟在姜姓后头的那个。
“姜老大呢?”权姓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早上起来就没看见。”
“是不是又被叫去干活了?”
“谁知道呢。”
沈昭低着头继续搓衣服,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消息传过来了。
“听说了吗?姜老大被义禁府的人带走了。”
“义禁府?他不是偷东西吗?怎么惊动义禁府了?”
“这次偷的不是一般的东西,听说是……”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内需司库房里的。”
“拿了什么?”
“不知道。反正是宫里的。”
沈昭端着碗,粥已经凉了,他却迟迟没动。
旁边的人还在议论。有人说姜姓这回怕是回不来了,义禁府那地方,进去了,没几个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
有人说,姜姓平时手脚就不干净,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