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人笑了。
“两班的少爷怎么跑这儿洗衣服来了?”
“人家是逆贼之后嘛。”姜姓把“逆贼”二字咬得很重,又看沈昭,“话说你爹到底犯了什么事?杀人了?造反了?”
沈昭握着湿衣服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说话?”姜姓凑过来,“你说说嘛,反正你爹人都死了,怕什么?”
沈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了他一眼。
姜姓被他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退开了。
“摆什么架子。”他嘟囔着走开了,“都沦落到这儿了,还以为自己是士大夫呢。”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挨着。
沈昭在洗衣局待了一个月,又待了一个月,又待了一个月。
他的手上长满了冻疮——先是痒,然后疼,然后裂口子,裂到能看见里面的嫩肉。泡在水里的时候,那些裂口像一张张小嘴,一张一合地喝冷水。
他用破布条把手缠起来,继续洗。
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帮他,没有人和他说话——除了那种时候。
那种时候是指,姜姓和其他几个人闲下来的时候。
沈昭太扎眼了。
不是他想扎眼,是他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扎眼。
那张脸,高鼻梁,薄嘴唇,尤其那双眼睛,圆而上挑,黑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但也不带任何感情。
崔尚宫有一次路过,看了沈昭一眼,停下来,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没说什么。但那个摇头的意思是,这张脸,在这儿,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
那天下午,洗衣局的活干完了,沈昭蹲在墙角,默念《论语》。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他念得很轻,嘴唇动,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姜姓从后面走过来,没听见他念什么,但看见他嘴唇在动。
“哟。”
“又在念经?”
姜姓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天天念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让你出去?”
沈昭没有回答,闭上嘴,低下头。
姜姓没走。他伸手把沈昭的下巴掰起来,仔细看了看。
“说真的,”姜姓眯着眼,“你这张脸,放在这儿洗衣服,真是可惜了。”
随即沈昭把脸扭开。
姜姓的手落了空,也不恼,反而笑了。
“呵,脾气还挺大。”他回头朝另外几个人招了招手,“喂,你们过来看看,这张脸,是不是比东大门的那些窑姐儿还好看?”
那几个人围过来了。
沈昭被围在墙角和木盆之间的空隙里,没有退路。他垂下眼睛,不看任何人。
“你别说,他要是穿上裙子,涂上胭脂……”其中一个人笑着道。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几个人笑成一团。
“别说了别说了,人家是两班的少爷,尊贵的士大夫,受不了这个。”
“两班的少爷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跟我们一样蹲在这儿洗衣服?”
“也是。堂堂沈大人的儿子,沦落到这个地步,啧啧。”
不知是谁伸手摸了一下沈昭的头发。
沈昭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太快,脖子“咔”地响了一声。
“哎哟,还躲?”那人笑了。“摸一下怎么了?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尊贵少爷呢?”
沈昭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不是故意挺的,是习惯,是从小到大的教养刻在骨头里,跪着也是直的,蹲着也是直的。
可这种直,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刺。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姜姓说,“腰杆挺得比崔尚宫还直,咱们这儿,可容不下这种大佛。”
有人笑着接了一句,道:“那就让他弯腰呗。”
笑声更大了。
沈昭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
后来的日子,那些玩笑越来越过分。
有人在沈昭晾衣服的时候从后面撞他,把他的脸按在湿衣服上,笑着说:“闻闻,这可是王上的味道”。
有人在沈昭吃饭的时候把他的碗打翻,粥洒了一地,然后一边笑嘻嘻地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捡”,一边蹲下去把地上的粥用手搅了搅。
“喏,还干净,能喝”。
沈昭没有吃,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重新盛了一碗。
那个人在后面喊:“脾气不小啊。”
再后来,有人开始动他的东西。他的那床薄被子被扔到院子里,浸了水,拎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沈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床被子。
崔尚宫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而后,沈昭把被子捡起来,拧干,挂在绳子上。
那天夜里,他是盖着湿被子睡的,他冷得缩成一团,牙齿打颤,但一声没吭。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对他。
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他,怕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两班少爷。
他们要把他拉到和他们一样的泥里。
他们要看到他弯腰,看到讨好,看到他的眼睛里露出和他们一样的,认命的光。
但沈昭没有。
他不认命。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是因为他不敢认——认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教他识的那些字,母亲给他做的那件道袍,祖父说的“咱们沈家四代为官。”
这些东西,是他仅剩的了。
他如果连这些都守不住,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
深夜,同屋的人都已睡去,如雷的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翻身把草席蹭得沙沙响。
只有沈昭还没睡。他躺在湿冷的被子里,睁着眼。
左肩的烙印在天冷的时候会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他没有挠,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屋里很黑。
他张了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他顿了一下。
“然后……君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今夜,月光没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