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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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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个人笑了。

“两班的少爷怎么跑这儿洗衣服来了?”

“人家是逆贼之后嘛。”姜姓把“逆贼”二字咬得很重,又看沈昭,“话说你爹到底犯了什么事?杀人了?造反了?”

沈昭握着湿衣服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说话?”姜姓凑过来,“你说说嘛,反正你爹人都死了,怕什么?”

沈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了他一眼。

姜姓被他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退开了。

“摆什么架子。”他嘟囔着走开了,“都沦落到这儿了,还以为自己是士大夫呢。”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挨着。

沈昭在洗衣局待了一个月,又待了一个月,又待了一个月。

他的手上长满了冻疮——先是痒,然后疼,然后裂口子,裂到能看见里面的嫩肉。泡在水里的时候,那些裂口像一张张小嘴,一张一合地喝冷水。

他用破布条把手缠起来,继续洗。

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帮他,没有人和他说话——除了那种时候。

那种时候是指,姜姓和其他几个人闲下来的时候。

沈昭太扎眼了。

不是他想扎眼,是他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扎眼。

那张脸,高鼻梁,薄嘴唇,尤其那双眼睛,圆而上挑,黑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但也不带任何感情。

崔尚宫有一次路过,看了沈昭一眼,停下来,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没说什么。但那个摇头的意思是,这张脸,在这儿,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

那天下午,洗衣局的活干完了,沈昭蹲在墙角,默念《论语》。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他念得很轻,嘴唇动,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姜姓从后面走过来,没听见他念什么,但看见他嘴唇在动。

“哟。”

“又在念经?”

姜姓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天天念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让你出去?”

沈昭没有回答,闭上嘴,低下头。

姜姓没走。他伸手把沈昭的下巴掰起来,仔细看了看。

“说真的,”姜姓眯着眼,“你这张脸,放在这儿洗衣服,真是可惜了。”

随即沈昭把脸扭开。

姜姓的手落了空,也不恼,反而笑了。

“呵,脾气还挺大。”他回头朝另外几个人招了招手,“喂,你们过来看看,这张脸,是不是比东大门的那些窑姐儿还好看?”

那几个人围过来了。

沈昭被围在墙角和木盆之间的空隙里,没有退路。他垂下眼睛,不看任何人。

“你别说,他要是穿上裙子,涂上胭脂……”其中一个人笑着道。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几个人笑成一团。

“别说了别说了,人家是两班的少爷,尊贵的士大夫,受不了这个。”

“两班的少爷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跟我们一样蹲在这儿洗衣服?”

“也是。堂堂沈大人的儿子,沦落到这个地步,啧啧。”

不知是谁伸手摸了一下沈昭的头发。

沈昭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太快,脖子“咔”地响了一声。

“哎哟,还躲?”那人笑了。“摸一下怎么了?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尊贵少爷呢?”

沈昭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不是故意挺的,是习惯,是从小到大的教养刻在骨头里,跪着也是直的,蹲着也是直的。

可这种直,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刺。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姜姓说,“腰杆挺得比崔尚宫还直,咱们这儿,可容不下这种大佛。”

有人笑着接了一句,道:“那就让他弯腰呗。”

笑声更大了。

沈昭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

后来的日子,那些玩笑越来越过分。

有人在沈昭晾衣服的时候从后面撞他,把他的脸按在湿衣服上,笑着说:“闻闻,这可是王上的味道”。

有人在沈昭吃饭的时候把他的碗打翻,粥洒了一地,然后一边笑嘻嘻地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捡”,一边蹲下去把地上的粥用手搅了搅。

“喏,还干净,能喝”。

沈昭没有吃,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重新盛了一碗。

那个人在后面喊:“脾气不小啊。”

再后来,有人开始动他的东西。他的那床薄被子被扔到院子里,浸了水,拎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沈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床被子。

崔尚宫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而后,沈昭把被子捡起来,拧干,挂在绳子上。

那天夜里,他是盖着湿被子睡的,他冷得缩成一团,牙齿打颤,但一声没吭。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对他。

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他,怕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两班少爷。

他们要把他拉到和他们一样的泥里。

他们要看到他弯腰,看到讨好,看到他的眼睛里露出和他们一样的,认命的光。

但沈昭没有。

他不认命。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是因为他不敢认——认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教他识的那些字,母亲给他做的那件道袍,祖父说的“咱们沈家四代为官。”

这些东西,是他仅剩的了。

他如果连这些都守不住,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

深夜,同屋的人都已睡去,如雷的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翻身把草席蹭得沙沙响。

只有沈昭还没睡。他躺在湿冷的被子里,睁着眼。

左肩的烙印在天冷的时候会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他没有挠,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屋里很黑。

他张了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他顿了一下。

“然后……君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今夜,月光没有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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