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昭趴在车板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他的囚衣黏在皮肉上。车板上的干草蹭着他的脸,又硬又扎,有一股发霉的潮味。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里。
……
那辆车走了很久,久到沈昭睡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睡过去。每一次醒来,左肩的疼都变得更钝更沉,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一整片麻木的闷痛。
最后,车停了。
有人打开栅栏门,把他从车上拽下来。
沈昭站在地上,膝盖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抬起头——眼前是一道长长的宫墙,灰砖灰瓦,高得看不见顶。
后来他才知道,这道墙里面,是景福宫。
他从囚车上被拽下来的时候膝盖就已跪麻,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押送的罗将以为他要跑,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起来。”罗将拽着他后领往上提。
沈昭站起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头发早就散乱了——原来的发髻没了,没有网巾,没有黑笠,连一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他从裤脚撕下一根布条,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粗陋的马尾——说马尾都是抬举了,就是一把头发,用布条一捆,垂在背后,像一截枯草。
他已经三天没有梳头了。
进宫门的时候,有个内官过来接人。那内官约莫四十岁,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白多,瞳仁小。
“就是这个?”内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景和的儿子。”罗将说。
内官啧了一声,绕着沈昭走了一圈,像在看一头牲口。
“长得倒还行。”他伸手捏住沈昭的下巴,把脸掰起来看,“就是瘦了点,几岁?”
沈昭没有回答。
内官的手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肉里。
“聋了?”
“……十二。”
“十二。”内官松开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手指,像是在蹭什么脏东西。
“送到洗衣局去。那儿缺人。”
洗衣局,那是宫里最脏最累的地方之一,专门洗王宫上下的衣物被褥。从王上的衮龙袍到最低等的奴婢的粗布衫,全在那里洗。冬天没有热水,夏天没有凉风,一年四季泡在水里,十个指头肿得像萝卜,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他被领到洗衣局的时候,正是傍晚。
管事的女人姓崔,是个三十出头的尚宫,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他的时候和看一块木头差不多。
“叫什么?”
沈昭顿了一下。
“沈……”
“沈什么沈,”崔尚宫打断他,“这里没有姓。从今天起,你就是个奴。听懂了吗?”
沈昭低下头。
“问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去那边领衣服。”
所谓的衣服,是一套粗布短衣,灰扑扑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肘弯和膝盖的地方都磨得起了毛边。沈昭接过来的时候,摸到布面上硬邦邦的浆洗痕迹,扎手。
他原来的那件月白色道袍,换下后,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母亲说,那料子是从明国来的,要他爱惜。
他抱着那套粗布衣,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崔尚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洗衣局的奴婢们住在一排矮房子里,一间屋挤七八个人,地上铺一层草席,盖的是又硬又薄的棉被。
沈昭被分到最里面那间。
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五个人了。两个在吃饭,一个躺在草席上闭着眼,还有两个蹲在墙角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见他进来,那个吃饭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说了一句:“哟,新来的?”
沈昭点了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唉哟。”那人放下碗,歪着头看他,“长得怪俊的。”
旁边那个人也跟着笑了一声。
沈昭没说话,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把自己的那床被子铺开。
他蹲下去的时候,左肩的烙印扯着皮肉,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接话。
那个晚上,他没有吃饭。
不是没得吃,是不想吃。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两片菜叶子,沈昭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坐在草席上,靠着墙,闭着眼。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躺下了。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翻身的时候把草席蹭得沙沙响。
那一晚,沈昭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很淡,照不清什么,但能看见房梁上趴着一只壁虎。
那只壁虎一动不动,沈昭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用气在喉咙里念: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隔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嘟囔什么呢。”
沈昭闭上嘴。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动。
———
洗衣局的活计是天不亮就开始的。
卯时不到,崔尚宫就在院子里敲木板,声音又脆又响,响得能把死人吵醒。
沈昭从草席上爬起来,肩上的伤还没好透,穿衣服的时候扯着疼,他咬着嘴唇把袖子套进去,脸白了一下。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十几个大木盆,盆里泡着昨天送来的脏衣服。水是凉的,冰手。沈昭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激灵了一下,指头尖儿像被针扎了一遍。
他蹲在木盆旁边,开始搓。
搓了一会儿,旁边的人挨过来。就是昨天那个吃饭的,姓姜,比他大几岁,没落的贱民出身,在这儿干了三年了。
“喂。”姜姓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以前真是两班的?”
沈昭没有回应。
“问你话呢。”姜姓又碰了他一下,力气大了些。
“你爹真是当官的?”
沈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是。”
“啧啧。”姜姓往旁边蹲着的那个人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听见没?两班的少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