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被剥离，真实开始浮出水面。

父母意外离世的消息，李侠川还是从叔叔阿姨的口中得知的，至于死亡原因，至今李侠川还不知道。他被父母的朋友秘密带到这家福利院，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戳戳点点。

那天阳光很好，飞驰的景色里他看见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明媚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被阳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极了妈妈照片里的天使。

沉闷的心情一下子松快，李侠川在福利院的走廊里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在他终于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乔恩利，他主动找对方交朋友：“你好，我是李侠川，我想和你做朋友！”

乔恩利连眼都没抬，他抱着饭碗往阴影里缩了缩，对扑上来的李侠川不甚在意，自顾自吃完了午饭，收起餐盘离开食堂。

李侠川热脸贴了冷屁股，他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耳朵耷拉下来。但他很快又笑起来，热情道：“那，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但毫不气馁只是自我安慰，实际上，他再没主动靠近过那个角落。福利院的人都很友好，他在这里交到了好多好朋友，心情一点点明朗起来，很快忘记了最初来的那段插曲。

至于院长说的话，福利院的院长在第一天李侠川主动去和乔恩利交朋友的时候，就跟他说过：“那是恩利，他不太爱说话，你要是想和他玩，得有点耐心。”

李侠川点了点头，但每次鼓足勇气，看到恩利恩利冷漠的背影，刚迈出的脚步又退了回去。

真实里的阳光照不到他在的位置，乔恩利被黑暗温柔地包裹着，沉默地自顾自重复每一天的生活

乔恩利总是一个人，不管是教室还是食堂，他总是坐在最偏僻的位子，怀里抱着比他脸还大的搪瓷饭碗，他吃得很干净，碗底不留一粒米，吃完就把碗轻轻放下，礼貌和老师打招呼，独自走向走廊尽头的院长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铃铃地响，办公室有很大的阅读角，铺着厚厚的软垫，到处都是院长搜罗来的各种书，童话、科普、冒险故事、诗集，甚至有几本泛黄的的外文书。

谁都能看，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乔恩利在看。

乔恩利盘腿坐在软垫里，膝盖上摊着书，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文字，安静地读着新搜罗来的书籍。

院长偶尔从办公桌后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温柔，在这里，乔恩利大概还有点小孩子的样子，稚嫩单纯，沉迷在书里没有平日的警惕和恐惧。

这已经很好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各种语言乔恩利都能看一点，那本院长找来的《爱丽丝漫游仙境》，他花了三天看完了，至于那本《小王子》，他看得慢一些，因为有些词不认识，他就用铅笔在旁边标注。甚至那本缺了封皮的日文绘本，他也能猜出个大概。

路过的李侠川偶尔好奇会来这里看书，有一天他抽出一本翻译了一半的冒险故事，他趴在软垫上看，看得津津有味，内容大概是这样，勇者闯进了龙巢，公主被困在高塔。

故事停在最关键的地方，后面还没翻译，他正准备问院长后面讲的是什么故事，坐在另一边的乔恩利忽然开口。

“勇者利用手中的镜子反射来龙焰，焰火烧掉了巢穴的荆棘他成功拿到了钥匙。而公主其实会魔法，她一直默默监视着勇者，她不需要拯救，只是在等一个能并肩同行的人。”

李侠川眼前一亮，猛地转头看向乔恩利，兴奋夸道：“恩利好厉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之前翻过。”乔恩利别扭道，蜷了蜷手握着手里的本子，见李侠川已经看起来书，他顿了顿，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书。

李侠川没听懂他的敷衍，他趴在乔恩利旁边的软垫上，开心地看完这本，又去翻了另一本看。

乔恩利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瞥了一眼李侠川的侧脸，犹豫了一会儿，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李侠川让出更多阳光。

福利院的人都说，乔恩利是个不喜欢交朋友的小孩。

“但他特别漂亮。”苏山玩着积木，小声跟李侠川八卦。苏山的积木塔搭到一半，“哗啦”倒了，他重新搭，说起他们第一次见恩利的时候，“恩利刚来这里的时候总是生病，他性格就是很内向的那种，我们都想和他交朋友。”

李侠川歪头，半晌，点了点头认同苏山说的话：“我也想和恩利交朋友。”

“恩利是这样的，很少主动理人。”苏山闷闷地搭着积木塔，他忽然压低声音，开心和李侠川分享，“但是我们要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老师不在，找恩利，恩利也会想办法解决。数学题、修玩具、甚至谁和谁吵架了，恩利都能解决，每一次都特别快。”

他顿了顿，积木塔又“哗啦”倒了，他“啊”了一声，苦巴巴重新搭，这次搭得更慢，说话也慢：“我们都想和他交朋友，大家知道他喜欢吃甜的，就攒小零食去找他。恩利一视同仁，来者不拒，但……”

李侠川那梧桐叶做花束，听到这，好奇问：“但什么？”

苏山想了想，他抬头看向院长办公室的方向，小声道：“恩利更喜欢看书，还有研究我们都不懂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棵树。”苏山玩着积木，歪头回忆，不确定道，“听说可以在上面留言。恩利总是不愿意跟院长他们说心里话，后面妥协说会写进叶子里。但是他又说只能他认定的人才能看，说只有卡普，只有卡普才能看。”

苏山闷闷不乐地玩着积木，小声道：“我们都不知道卡普是谁。”

“卡普肯定是恩利心里最重要的存在。”李侠川和苏山说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梧桐叶，想起恩利之前办公室的图书角给自己让出更多阳光的行为。

有时候，李侠川觉得恩利就像缩在蜗牛壳里不出来的蜗牛。壳很硬，上面长满了尖刺，所有人都走不进他的心。就连他也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和恩利关系越来越好的，可能真的有他死缠烂打的原因。

在福利院的某一天，李侠川爬上树帮福利院的朋友拿皮球，那棵梧桐树很高，枝桠伸到二楼窗户那么高，皮球卡在树杈间，一群小孩在下面着急喊叫，李侠川自告奋勇爬上去，爬上去的时候很容易，但刚拿到皮球就下不来了。

“侠川，侠川你没事吧？”下面的小孩喊。

李侠川咽了咽口水，大声道：“我，我没事！”

明明吓得不轻，这声响直接吵醒了正在梧桐树下睡觉的乔恩利，他被吵得头疼，皱着眉站起来径直走向仓库，他拖着梯子过来，架在树干上，冷静道：“李侠川，看着梯子爬下来，别低头看有多高，越看越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