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珠浦关上胡宅的大门,目光在天井那摊还未退去的积水停留了一会儿,揉了揉手腕和脖子,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样慢吞吞往后院走去。
路经过东厢房的西厢房,胡宅的下人正在打扫一片狼藉,白绫扯下来重新洗,白棚重新拆了再搭,那些守灵出殡用的道具都重新布置,所有人对乔珠浦的存在熟视无睹。
到后院的亭子里,胡保寿能已经穿上了胡金玉的皮。
那亭子很旧,很破,亭柱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连亭顶的青瓦上长满了青苔。胡保寿能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用胡金玉那张年轻的脸对镜子挑了挑眉。等他稍近些,便听到祖宗打趣道:“珠浦,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试着杀了我,说不定你想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乔珠浦摇了摇头,饮下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坦诚道:“祖宗活得太久,记忆太长,晚辈没有耐心,就慢慢和他边走边看。”
胡保寿能整理头发,想起棺材里的那两个小家伙,视线在镜中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乔珠浦随口一说:“他,还是李侠川啊?”
乔珠浦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胡保寿能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忘了,你去西区一趟,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也不费劲铺垫了。”胡保寿能开诚布公道,“我希望东区的论坛有北区完整的功能。”
乔珠浦直接拒绝:“不可能,其他区的危险性远远比北区大,祖宗你明知道,一旦放开论坛所有的功能,他们只会互通信息屠杀玩家,一旦玩家数量大大减少,下一个屠宰场就是我们了。”
胡保寿能放下镜子,面无表情道:“那我就不能放你走了。”
“祖宗,欠你的命我已经还给你了,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乔珠浦也道,他将利弊关系重新讲给祖宗听,态度坚定,始终不变“西区我不知道,但南区已经同意了。”
胡保寿能何尝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打趣道:“果然成了北区的掌舵人就是不一样,我都快忘了你刚来那会儿,那么丁点大,仗着自己死不了四个区到处乱跑,招惹了不少人。”
只能说胡保寿能大部分说的都对,十岁算不算小,十二岁算不算小,在胡保寿能这样活了一百五十多岁的人面前,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得在他们面前像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猫。他仗着猫有九条命,仗着自己死不了,四个区到处乱跑。
也不对,那时候还没有四区,就只有三个区,西北,东还有南。
乔珠浦什么也不懂,常在玩家和BOSS的阵营到处乱逛,上一秒道士玩家收留他,教他在黄纸上画符,下一秒发现了他的人不人鬼不鬼,看他的眼神从怜悯变成了忌惮。
那道士姓陈,道号“虚舟”,看乔珠浦的眼神最初是怜悯的,他闻出乔珠浦身上濒临生死的尸气,尽可能地送他回去,但后来,他身上的尸气越来越重,虚舟回了西区,他们再无来往。
乔珠浦用道士教的办法暂时封住了厉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他才发现自己在死亡那头。
如何用骨刀去切割灵魂,如何用镜子去封时间,他摸索出两方各自的弱点和局限,慢慢在混沌中找到了自己的领地,譬如他所在的辖区,最初是一片和西区合并的废墟,三个区交界处被它们遗忘的缓冲带,什么也没有,刚好够他大展身手。
只要他够厉害,没人能从他手中抢走北区,而他足够厉害,恰好可以庇护一些走投无路的厉鬼。
乔珠浦就在那里北区搭起了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第一座棚子,那会儿他忙得很,一边当玩家无限通关,一边造房子盖房子,他也不愿做他们的首领,只拿一点副本的提成当房子,那些很多本就不想居于人下,遇到北区自然乐见其成。
乔珠浦的棚子越来越多,短暂的安稳,棚子连成一片,逐渐形成街道,然后各种小区平地建起,再加上乔珠浦建的论坛一时兴起,北区渐渐站稳脚跟。他们承认北区为第四区,承认乔珠浦为北区区长,承认他那片由棚子建起的废墟是合法领地。
乔珠浦开始躺赢闲鱼度日,一天天过去,他交了很多新朋友,也遇到了很多老朋友,其中就要张明让。
然后他在西区学会了遗忘。
虽然说是遗忘,但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院长他记得,妈妈爸爸他也记得,张明让他记得,大概就只有李侠川。
“珠浦?”胡保寿能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都过去了。”乔珠浦没什么反应,他看了看下得越来越小的雨,突然道,“很快就到端午了,李侠川应该会包粽子,祖宗吃吗,李侠川包的粽子应该会很好吃。”
胡保寿能一怔,她看着乔珠浦转身一步一步往正门走,脚步轻快,半晌哗然轻笑。
“李侠川应该出来了。”乔珠浦没回头,声音轻快从远处传来,带着点罕见的雀跃,“我去接他回家,祖宗,有缘再会。”
胡保寿能看着乔珠浦走远直到消失,她随手将铜镜搁在石桌上,面无表情问贴在窗边的胡曼珍:“珠浦之前就和那个李侠川关系很好吗?”
胡曼珍自然不会应答,胡保寿能扶了扶额,又问了死在他后面的胡彦宏:“他在你身边那两年,就没和那个李侠川联系过?”
胡彦宏自然也不会应答。
雨完全停了,石桌上的茶水也彻底凉透,胡保寿能看着沉底的茶叶不经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雨夜,胡宅的大门被猛烈敲响,铜环撞在门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小鬼们打开门,就看到活生生的落汤鸡满身是伤出现在他们这群恶鬼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