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胡宅的雨停了，积水缓缓褪去，李侠川从水里挣扎出来，小纸人被他攥在手心里，皱巴巴地冒着水汽。他整个人湿漉漉地瘫坐在青石苔面上，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狼狈又可爱。

“李侠川。”

乔珠浦斜靠在胡宅的大门边，眉心微微蹙着，鼻尖上那颗小痣在苍白的脸上冷漠疏离，本来在看着宅外渐渐变小的雨，可随着雨声渐弱，眉心缓缓松开，冷漠像潮水一样从他脸上褪去，他偏头温柔看向已经出来的李侠川，又喊了一声：“李侠川。”

李侠川眼前一亮，他慌张地虚握住小纸人，凭着一股蛮劲踉跄抱住乔珠浦，手臂箍得很紧，就要把这人嵌进自己肋骨之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埋头在乔珠浦的肩侧，闷声不响。

“好了好了。”

乔珠浦也紧紧抱着李侠川，他蹭了蹭李侠川温热的脖颈，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但很短暂，在李侠川那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顺着肩颈砸进他的锁骨，李侠川的眼泪滚烫，他的笑容僵了僵。

“怎么又哭了，爱哭鬼，小哭包？”乔珠浦下意识摁着李侠川的脑袋往怀里压，掌心贴着那人的后脑勺，指腹陷入发根的湿发里微微摩挲。明明能直面李侠川的恐惧，却一点体验感都没有。

李侠川很暖和，李侠川很可爱，但伤心的样子是错误的。

“李侠川，我不是说好了吗，我会接你回家。”乔珠浦笨拙模仿人类的行为，安慰地摸摸李侠川的头，温声哄道，“不要害怕，我一定是第一个接你走的人。”

李侠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鼻尖蹭过乔珠浦的锁骨窝深吸一口气，突然环住乔珠浦的腰，将人抱起来放在门槛上，这个动作让他仰头看着乔珠浦，就像仰望着他的信仰，他亲亲乔珠浦的下巴，认真道：“恩利，我再也不会松开你的手。”

“李侠川，你从来没有松开过。”乔珠浦俯身打量着李侠川，李侠川这个人，从头到尾，从内而外的每一点都精确地戳在他心间，他亲亲李侠川的眼睛，往后退了半步，仔仔细细看着李侠川的脸，又低头亲了上去。

乔珠浦俯身靠近，鼻尖上的小痣先一步触到李侠川的脸颊，呼吸湿热地拂过李侠川的脸颊，他慢吞吞地抿着李侠川的唇瓣，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轻轻一顿，然后舌尖抵进去，勾缠，追逐，慢慢消磨掉李侠川的恐惧吞进肚子。

李侠川轻柔地抚摸乔珠浦冰冷的脖颈，犹豫了一会儿，他将人拉下来，仰头追吻上去。一瞬间，他觉得天上的神仙被他拉下凡尘，如果神仙要回到天上去，他只能放风筝去看一眼，可现在就在他面前，他是多么的贪婪自私，想要一辈子待在神仙身边。

真可爱。

乔珠浦被逗得笑了一声，他任由李侠川吻着，手掌从李侠川的后颈滑下去，扣住那人的腰，隔着湿透的衣料慢慢感受着他的炽热体温。

可李侠川还是闷闷不乐，乔珠浦想了想，歪头和肩上的小纸人哭诉道：“怎么办啊宝宝，你川川哥哥生我气了。”

小纸人本来闭着眼睛捂耳朵，听到乔珠浦的声音，挠了挠头，唰唰举牌给李侠川看：对不起！

李侠川将乔珠浦抱高在门槛上，让那人的视线足以俯视自己，而他也能仰望着乔珠浦，认真道：“我没有生你气，我从来没有生过你气。”

乔珠浦低低笑了许久，笑意渐渐散去，他环住李侠川的脖颈，垂眸看着青石苔面的水渍，自己的倒影在那里碎成一片，早就扭曲变异。

他反省道：“李侠川，你伤心我也伤心，你痛苦我也痛哭，我后悔了，我只是想让你心疼我，不想你那么伤心。”

“才不是，恩利，比起伤心，我更激动的是我终于知道这段过去。”

李侠川仰头看着乔珠浦的眼睛，他眼里只有乔珠浦，原原本本丝毫未变的乔珠浦。他的手抚上乔珠浦的脸颊，直白地跟乔珠浦说：“你总是逞强，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和你有未来，以前我们在一起，不止是你，有时候我也觉得我们总会分离，但现在不会。”

“现在不会。”

乔珠浦茫然地听李侠川这么跟他说，精致的假面就要破裂开，他思索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点点头，认同李侠川的说法，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他笃定李侠川都不能从他的身边逃离。

“失策了啊。”乔珠浦牵着李侠川的手，指腹一遍遍地摩挲那人的指，一边松开，一边又反复握紧。

日光从砖瓦斜切进来，将乔珠浦的侧脸晕染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偏头认真看着李侠川，轻声问他：“还需要我和你解释吗？”

李侠川的手在乔珠浦掌心里微微蜷了蜷，随即坚定握住他的手不松开。

“我想听。”

“恩利，我想听你告诉我。”

乔珠浦的眼睫颤了颤，他垂下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他抿了抿唇，“哦”了一声：“真拿你没办法，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远处胡宅的飞檐上正有一群乌鸦盘旋，它们转动头颅四处探望，最后缓缓探头盯着乔珠浦，发出嘶哑的叫声。

“胡家有祭祀的传统，只要算准黄道吉日，送上祭品给祖宗续命，祖宗会庇护子孙升官发财。为了能够永恒的续命，祖宗只吃青壮年一代的胡家人，而那些还没成年就慢慢饲养起来，养肥了再杀年猪。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胡家人当然不会认命，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糊弄祖宗，祖宗也睁一眼闭一眼放过了，那个方法，你已经知道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