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梅雨季。
梅雨季的雨烦闷绵长,黏稠的活物能顺着墙缝往骨头里钻,一钻就是半个月。
胡彦宏家的门常年紧闭,窗缝用胶带封死,连猫眼都用黑布蒙住,足以可见他怕得要死,但今夜有些不一样。
午夜,大雨发疯似的冲打着窗户,玻璃嗡嗡震颤,门铃“叮叮叮”地响起,胡彦宏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他连滚带爬钻进床底,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说话。
门铃声停了,只有雨声“哗啦啦”在窗外抓挠。一时间,胡彦宏刚松了口气,门铃更加急促地响起。
“放过我,放过我吧。”胡彦宏趴在床下,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紧闭双眼,紧闭双眼恐惧道,“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门外的人许是知道了胡彦宏不会开门,转而开始转动门把手,屋子里没有灯,影子却穿过门缝开始在客厅湿漉漉流淌,随后门把手“咔哒”一声,紧锁的大门开了。
“哒哒”的脚步声走到胡彦宏藏身的床下,顿了顿,弯腰和瞪大眼珠的胡彦宏对视,平静道:“胡彦宏,我能让你活下去,做个交易吗?”
那两只大小蝴蝶停在床尾好奇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那人浑身湿透,深灰色的连帽外套紧贴在身上,肩窄,腰细,瘦弱得很。兜帽盖住了他大半张脸,随着他抬头,两只蝴蝶本以为能看清脸,没想到人还带着黑口罩,只露出双冷漠疲惫的眼睛。
“我好不容易斗赢了一个完美的替死鬼,你想不想活下去继承他的荣华富贵?”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发出来,这人谨慎得很,连脖子也用冗长的白纱布缠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写了地址的纸片递到胡彦宏面前。
那两只蝴蝶看到纸片上面的字,忽然同时振翅,贴着人的脸疯狂扑棱翅膀。
那人看都没看它们一眼,他把纸片塞进胡彦宏颤抖的手心,兜帽的阴影重新吞没了那双眼睛,最后留下一句:“如果你想活着,在祭祀之前,来这里找我。”
门开了又关,大雨狠狠拍打着窗户,兜帽男没在胡彦宏家久留,留下地址后就关门冒雨离开。
胡彦宏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看了很久,恍恍惚惚看了一眼床头的照片,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纸片。
梅雨季的雨方歇,胡彦宏照着纸片上的地址到了一栋别墅。庭院大门自动感应打开,他顺着蜿蜒的小道往里走,这转机发生得诡异,他不敢放下警戒,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小道两旁栽满了鲜花,绣球、玉簪还有鸢尾,风一吹,整片花田便摇曳起来,可见屋主人很热爱生活。
胡彦宏走到小道尽头,别墅的主体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洋楼,四根罗马柱支撑着门廊的顶,柱身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廊的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还有一面占据了正面大半的墙面的落地窗,但深红色的窗帘紧拉着将屋内的世界彻底隔绝,胡彦宏从而无从知道屋里的情况。
胡彦宏站在门前摁响了别墅的门铃,手指悬在门把手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门已经自动打开。
兜帽男坐在沙发上,沉默看着一本外文书,和那晚匆匆一眼撇到的样子一模一样,在房子里还戴着兜帽和口罩,整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手掌都戴上了手套。
似乎早就知道胡彦宏走到了身后,兜帽男揉了揉手腕,一边起身开门,一边问胡彦宏:“我知道你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后事,介不介意你的葬礼换个主角,譬如你在外面当路人,看着你的亲人送别你的身体,这种情况,你能接受吗?”
“我……”胡彦宏一愣,不太确定这人口中的意思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我说的话很难懂吗,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兜帽男手停在门把手上,想了想收回手,身后大开的门一扇扇闭合,而面前的门自动打开,两副一模一样的棺材出现在他们面前。
“乔原慕?!”胡彦宏失声叫道,“他怎么在这儿?”
乔原慕躺在法台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无数张符纸覆盖在他的身体上,符纸上锋利地符文和两年前丝毫不差。兜帽男歪了歪头,示意胡彦宏躺在另一边,胡彦宏扭头往回跑,门已经重重关上。
胡彦宏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后背撞上冰冷的法台,寒意透过衣衫刺入骨髓。眼前开始天昏地转肉眼昏昏沉沉起来,闭上眼之前,他模糊看到了兜帽男站在法台的一侧,手里拿着一把骨刀静静注视。
刀身苍白,刀尖抵在乔原慕的胸口,轻轻划开一道口子,黏稠的液体缓缓渗出,蛄蛹着不断延伸的触手被禁锢在法台无力垂落。
过了没多久,胡彦宏迷迷糊糊醒来,他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纤细如玉,完全不是他那双干了半辈子苦活布满老茧的手。他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扭头往旁边一看,对面的棺材已经阖上,而兜帽男坐在法台边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胡彦宏茫然问:“好,好了?”
“怎么可能。”兜帽男抬头看他,见他适应的不错,合上书补充道,“起码要安全度过七天,这七天的任何一天你都有可能被重新换回去赴死,所以请你待在这儿,我会保障你的一日三餐,确保你不是饿死的。”
那几天,胡彦宏真的可以确定兜帽男是实话实说。他每天待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和棺材,哦,还有一个活人,一日三餐地相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时不时闪烁几下,把人吓个半死。
就算真的替换成功了,胡彦宏还是不太相信兜帽男的话,他试过逃跑,捶打,踹踢,用指甲抠过门缝,门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兜帽男的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我试过的,这门只能从外面开。”
胡彦宏颓然坐回棺材旁边,背靠着冰冷的棺木,他开始观察这个地下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渗着潮湿的水渍,显然是随意搭起的。
角落里堆着一些旧物,褪色的舞裙,生锈的首饰还有一叠泛黄的照片,他偷偷翻过那些照片,全是同一个女人,而且是他熟悉的胡曼珍。
从小到大,花园里浇花,窗边看书,厨房里系着围裙扭头苦恼笑。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写着日期,最早的一张自然是三十多年前,而最后一张……
胡彦宏的手指僵住了,最后一张照片上,胡曼珍热情地跳舞,盈盈笑意看向镜头外的乔原慕,他将照片翻了个面,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像是刚写上去不久:曼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