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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胡宝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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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宝宁走到祖宗面前,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笑,也没有怕,更多的是好奇,好奇她是怎么从胡宅来到这地方的。

“你这孩子还挺像我年轻时候的。”祖宗在开玩笑,又明知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宝宁。”胡宝宁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周围,发现这地方和胡宅的布局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宝宁。”祖宗重复着这个名字,反复咀嚼,看胡宝宁的眼神熟悉又陌生,虽然胡宝宁知道,她父亲向来不会对外人分享胡宝宁的事,胡宁安倒是经常会,但听祖宗的语气好像真的有人在他耳边唠叨一样,“宝宁,宝宁……好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母亲。”胡宝宁想了想,如实说,“她说,希望我像宝石一样珍贵,像安宁一样美好。”

祖宗笑了,那笑容很不假,真实的慈爱让胡宝宁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这个老人是真的疼爱她的,是真的把她当作珍贵的宝物。

但祖宗又说:“你母亲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不长命。”

这就是六岁那年发生的事,而胡宁安惹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南区有关。

南区是胡宅之外的世界,是胡宝宁从未被允许进入却早已长辈们口中了解的世界。

知道这个世界的人很少,就连胡家内部也只有几个选定的人才能知道那么一些,那是一个以人和怪物皆通著称的区域,每一个区域之间以各种桥梁链接,西北区和东区南区都是是以铁路和冗长的西天之路,东区和南区则是有胡宝宁在天空上看到的天际线,这两区之间更为发达和亲密,在某些程度上相辅相成。

之所以说是人和怪物皆通,人是有的,但那都是被圈养的食物,那些怪物嘛,胡宝宁起先以为是鬼,但后来……假设有一条街道,街道上行走的可能不只是人,还有某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存在。

那些怪物或许伪装着人的形状却没有人的温度,或许直接裸露着它们的真容,身形比山海经的奇珍异兽都要扭曲。

南区的小鬼是其中最低等的一种。它们不是完整的灵魂,甚至没有固定的形状,有时候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有时候是一个孩子的轮廓。它们被南区的人圈养、训练、买卖,然后熟练地搜刮误入这里的活人。

胡宁安弄死的那个小鬼,放在南区任何一个屋主都可以,但偏偏是南区区长的“宠物”。

那是一个有着固定形状的小鬼,一个已经成年的少年,相貌平平,被养在区长的书房,甚至用特制的符咒封印着,每天喂食某种混合了朱砂和骨粉的饲料。

胡宁安惹的祸就是随父亲与区长商谈事物时,失手弄死了那个小鬼。

父亲之所以那么早带胡宁安去南区,就是存了要让胡宁安做当家人的打算,这次过去,目的本来很简单,就是是让胡宁安见见世面,学习如何与南区打交道。

南区区长也乐于奉承,胡宁安好奇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小鬼身上,区长顺水推舟,允许胡宁安近距离观察那个小鬼。

胡宁安伸出手触摸那个小鬼的脸,刚触到小鬼苍白的脸,小鬼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他发现不对劲想缩回手,可已经晚了。

小鬼的身体开始膨胀,像是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那张脸脸开始扭曲痛苦的表情,然后,“砰”的一声,当着胡宁安的面爆裂了。浓稠的脓液四溅,落在胡宁安的全身,那脓液温温热热,带着血液的腥甜,却又比血液更黏稠、更恶臭。

胡宁安呆立在原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他被吓傻了,彻底傻了。

父亲赶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南区的人已经围住了院子,他们看着胡宁安和父亲,眼神不寒而栗的:“这是影童,大人养了三十年的影童,你们胡家,拿什么赔?”

父亲的脸色惨白,他毕竟还是活人,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向祖宗求情、期望原谅之类的话。

“抱歉,我家小家伙确实玻璃心,实在脆弱。”南区区长从他们身后出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把胡宁安带走,那带走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养了三十年的影童没了,就拿胡宁安作为替代品,用来填补那个被弄死的影童的空缺。

“宁安,宁安!”

这样的故事在老祖宗那讲了一遍,祖宗也说要送胡宁安做祭品,父亲不愿,又将故事说了一遍给胡宝宁和胡宁安。

至于故事还是不是原模原样,胡宝宁已经记不清了。

“没事了,我已经想到法子了。”父亲看向胡宁安,又移开,心虚道,“宝宁和宁哥儿的生辰一样,就让宝宁去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像没察觉周围的沉默,他抱着母亲,如同多年前的新婚夫妇,轻轻理了理母亲凌乱的鬓角,继续道:“同出一胎,同辰而生,生辰八字……一模一样。”

母亲是在深夜得知这个消息的,她被父亲从床上拖起来,混不管母亲书房,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拖进祖宗牌位前说了这事。

看见祖宗牌位的那一刻母亲就已经知道了,一直到父亲理直气壮地把敲定好的安排通知她,她捂面痛哭,瘫软倒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宁姐儿,那可是宁姐儿。”

“没有办法。”父亲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无奈道,“南区要人,祖宗要人,我们……我们没有选择。”

“可她是我们的女儿!”母亲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平日的淑慧乱了样,她惊恐地捂耳不想听父亲的诡辩,“她是你亲生的女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会叫你父亲,她什么都没做错,你不能这么对宁姐儿。”"

父亲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那宁安呢?宁安也是我们的孩子,你舍得让宁安去送死吗?”

“你真是有病!”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狠狠看着父亲,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被扼住喉咙时的呜咽,低声哭道,“宁姐儿,我的宁姐儿。”

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她一直知道,在她丈夫的心里,在胡家的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那个答案不是她能够改变和反抗,甚至不是她能够质疑的。她只能接受,连哀求都没有回应。

胡宝宁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商量和征求对她来说都不用说一嘴,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平静看着床幔,听着门外渐渐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争吵。

母亲捂帕落泪,踉跄着进屋,大小蝴蝶扑朔着翅膀也跟着进来停在床幔上。

“对不住,宁姐儿,实在是对不住。”母亲掖了掖被角,想要忍住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掉下,“苦了你了,成了我的孩子,我护不住你。”

胡宝宁静静地躺着,视线在那一双蝴蝶停留了一会儿,不经意移开,抬手拭去了母亲的眼泪:“娘亲,宝宁的名字是你说的珍贵的宝石,美好的安宁吧。”

“如果是这样,我不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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