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交祭品的时期是人死后的头七那天,替换的仪式在死前三天必须完成。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天空是灰色的,胡宅的西厢房里搭起了一座法台,法台上摆着各种胡宝宁看不懂的器具,铜镜、朱砂、符纸、骨刀,以及两口棺材。她直视着那两口棺材,目光落在提前钻进去的那两只大小蝴蝶,她偏头蹙眉,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
这时候她被告知,这两口棺材早为他们两个备好,出生时就备好了,朱红色的棺材是给胡宁安的,黑色的棺材是给胡宝宁的。
可她知道,那只是一个谎言,真正的安排是,她,胡宝宁将披着胡宁安的身体,被送进黑色的棺材里,作为胡宁安被献祭。而胡宁安,将披着她的身体,作为胡宝宁,继续活在这个虚伪的世界。
……
呵。
祝愿他拿着自己的身份真的能够太平活一生。
胡宁安听到这个安排,愣愣好久没有反应过来,揉了揉绷紧的双颊打了自己好几个巴掌,磨磨蹭蹭半天去西厢房找胡宝宁道歉:“阿姐,对不起。”
胡宝宁蹲在地上拿手指沾着刚流的血在地上涂画,她没什么话想和胡宁安说,便也没搭理。
搭理还好,一不搭理,还皱了眉头,胡宁安目眦尽裂,声音陡然尖锐:“你以为就你痛苦吗?”
“你这些年的太平不都是用我的过错填平的吗,我做错了什么,你立马就记住不去碰不去做,父亲什么时候罚过你!”
胡宁安的身体向前倾,被戳穿了伪装之后的暴就像是一只被激怒了的野兽,他的脸在喊叫中扭曲了,从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娇嫩,变成了狰狞的丑陋。
呵。
要怎么说,说受益者从来不知道自己受益,他们只知道自己痛苦,只知道自己被迫,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们会哭,会叫,会打自己巴掌,会说那么多廉价不要钱的“对不起”,可他们从来不会说“不用”,从来不会拒绝,从来不会把那个“好处”推走说不需要。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胡宁安继续喊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看着你……”
呵。
他们不愿意承认,他们只是需要表演“我也很痛苦”来安抚根本不存在的良心,他们只是需要受害者的原谅,来让自己相信“这不是我的错”、“我也是被迫的”、“我没有选择”。
可当他们得不到那个原谅,当他们面对那个沉默,当他们被自以为的蔑视刺穿了伪装,他们又会自大地不屑于伪装。
“看着我什么?”
胡宝宁终于开口了,不想迎合胡宁安演姐友弟恭的戏码:“看着我死?看着我替你死?看着我披着你的身体,被送进那口黑色的棺材里,作为胡宁安被献祭,而你披着我的身体,作为胡宝宁,继续太平的活着?”
“我,我……”胡宁安在她的注视下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想反驳,又哪里有理直气壮的说辞。
“你什么?你想说我也是被迫的,你想说我也没有选择,还是想说如果我不会这么做,死的就是我?”胡宝宁向前走了一步,顿了顿,眼睛直视着胡宁安的眼睛,直接道,“你说得对,如果你不做,死的就是你。”
“可你做了,所以死的是我。”
“对,对不起阿姐,姐姐,对不住。”
胡宝宁坐在梳妆镜前整理自己的头发,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平静道:“祝愿你,拿着我的身份,真的能够太平活一生。”
最好是这样,胡宁安不得好死,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风水玄学的替换仪式很复杂,很漫长,很痛苦。
胡宝宁躺在法台上,身体被符纸覆盖,符纸上写着她看不懂的字,他们用骨刀将四肢划开,血液从切口里渗出来,她逐渐被抽离出来,那抽离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被撕裂,被剥离,她咬紧牙关,睁着眼睛看那片灰色的天空。
胡宝宁和胡宁安是不一样的,那身体是陌生的,她的意识,或者说是她的灵魂正在被强行塞进那具陌生的身体里,像是一件被强行塞进不合身的衣服。那过程很痛苦,很痛苦,痛苦到她几乎要失去意识,痛苦到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天昏地转。
胡宝宁保持着清醒,一直到她成功替代胡宁安的身体,她感觉到了那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那具身体里残留着原主人的恐惧和慌乱,还有排斥,对她的抗拒和恐惧。
她笑了,极致的痛苦里,被强行剥离又被强行塞进的混乱,她就像一朵在深渊里绽放的花,美丽,却带着某种致命的毒性。
仪式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胡宝宁,披着胡宁安身体的胡宝宁被从法台上扶起来,视野很模糊,隔着一层白雾她看到了父亲正抱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低声哄着,母亲,那个为她哭泣却又无法保护她的母亲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还有那个胡宁安用着他的身体她看到了弟弟躲在父母恐惧又幸灾乐祸看着自己。
胡宝宁还没休整好就被送进了黑色的棺材,棺材里很黑,又窄又闷,她躺在黄色缎子上,眼睁睁看着棺材盖合上,她听到了外面断断续续的哭泣,父亲大概是又惊又怒的,被母亲说得羞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