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棺之后，夜才真正开始。

夜间守灵，香火不断，院子另一侧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法台，四个僧人盘坐在蒲团上，身披袈裟手持念珠，嘴唇翕动着，念出的经文和三年前家中吊唁重叠在一起。

不仅如此，胡宅追赶时代潮流，请僧人念经之外，一个黑色的蓝牙音箱放在法台的角落，正在播放超度音频。

胡金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声音拉进沉睡，她咬了一下舌尖，疼痛尖锐地传来，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疼痛把她从意识的边缘拉了回来，她正想抬起头，看一眼灵架上的棺材，瞳孔颤了颤，和宾客席的乔珠浦对上了眼。

乔珠浦收回视线，偏头捏了捏李侠川的手指，顿了顿，还是在其耳畔压低声音道：“李侠川，知宾手上有名册，你跟过去，想办法拿到这些年的名册。”

李侠川很听话立马答应下来，但他蹲下身将乔珠浦的手捧在怀里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珍贵的宝贝，他竖起尾指说道：“拉钩，我回来还能看到你。”

乔珠浦笑了笑，低头伸出手指，尾指勾住李侠川的尾指，拉钩道：“我保证，你回来我不会消失。”

小纸人从乔珠浦的口袋里钻出来，也举牌道：我会盯着的。

李侠川“噗嗤”笑出声，点了点小纸人的脑袋，又低头亲了亲乔珠浦的手背，起身就往知宾离开的方向走。

乔珠浦看着李侠川的身影一点点消失，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人一走，他就从宾客席的角落里站起身，带着小纸人往胡金玉那边走，中途经过法台，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为首的僧人年纪很大，在浑浊阴森的胡宅眼神异常清明，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人的外表，看到灵魂。此刻，僧人看见乔珠浦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阻止乔珠浦等人的动作，反而双手合十道：“小友，好久不见。”

“是很久没见了。”乔珠浦走到胡金玉身边，蹲下身，直接问道，“胡金玉，棺材里的是你什么人？”

胡金玉守在长明灯边上，警惕没有回话，余光曾观察乔珠浦和李侠川的一举一动，愣了愣，蜷手落在膝盖上。

“刚才那个就是你找的代打李侠川。”乔珠浦问完，没指望胡金玉会立刻回答，见胡金玉放松了些，但依然警惕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有些羞耻地补充道，“我是ONLY，我们打算更新《哭丧棚》的通关攻略。”

胡金玉愣了一下，懵道：“你是ONLY？”

“啊，我是。”乔珠浦点了点头，蹲在胡金玉身边再次问了那个问题，“棺材里的人你认识吗？”

胡金玉不答反问：“你和李侠川真是一对？”

乔珠浦一噎，轻轻拍了下要笑得倒过去的小纸人，无奈道：“是的话，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胡金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嗯，棺材里的人和遗像上的人都是我的母亲胡溪华，我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我不知道这个副本，为什么棺材里面的人会是我母亲。”

“你母亲和母家那边近些年有联系吗？”乔珠浦听到了这个名字，恍惚想起多年前家宴上的妇人，那妇人穿着藏青的旗袍，眼角有颗泪痣，说话温柔，但匆匆一面，他也记得不太清了。

乔珠浦这一问，让胡金玉立马想起了那匆匆出现又匆匆离去的胡家，但那都是副本外的事，她拧眉，小心翼翼询问：“这有什么关联吗，这和《哭丧棚》副本有什么关系吗？”

“同宗？”乔珠浦盯着胡金玉的眼睛，开玩笑道，“《哭丧棚》的背景是胡氏列祖列宗为了延长寿命选取血统纯正的子子孙孙作为祭品，为了能够长长久久活下去，18岁以下的统一圈养，18岁以上的列册登记。”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但他的眼神很冷，顿了顿，叹息道：“不巧，你刚好符合条件。”

“刺啦！”

胡金玉的脸凝固了一瞬，她攥紧了颈间的平安锁，肩膀在微微颤抖，缓了好久，她不确定地问乔珠浦：“ONLY，你有听到指甲抓挠的声音吗？”

乔珠浦的睫毛颤了颤，面无表情看向封死的棺材，像无数根指甲用力刮过楠木，闷声的尖叫，透过棺材的任何一个缝隙棺盖的内侧缓缓传出来。

“刺啦——刺啦——”

抓挠的声音变得急促了，被困在黑暗里的祭品，正在用尽全力地，绝望地，疯狂地抓挠困住它的囚木。

是谁被献祭后在棺材里醒来的第一秒看见了无穷的黑暗，空气正在变少，呼吸正在变重，外面的欢呼喝彩与祭品无关，祭品的喜怒哀乐也不重要。

是该用指甲去抠棺盖的缝隙，抠到指甲翻裂，抠到血肉模糊，抠到指骨露出，全都是白费功夫，冒烟的咽喉渗出了铁锈味，劈开的指甲盖垂落在黄色缎子污染星星点点的血珠。

“刺啦！”

胡金玉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她想要后退逃离，放肆的尖叫也许。

“胡金玉，做个交易吧。”乔珠浦摁住胡金玉发颤的肩膀，低头和小纸人对视了一眼，在她耳边许下承诺。

乔珠浦面不改色，他站起身走到棺材旁边，掌心贴在棺材盖上，那抓挠的祭品与他只有咫尺之距，停顿了一瞬，然后变得更急促、更猛烈。

“咔。”

祭品正在用自己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块指甲，不顾一切地抓挠着。楠木在指甲下发出希冀垂死的呻吟，祭品兴奋地以为自己能挣脱桎梏，用最后的力气挣扎，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