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长得像,不是某种巧合,就是她的母亲。那张脸她看了二十三年,那张脸就一直在她的生活里,每个早晨怕她迟到叫她起床,晚上怕她冷给她掖被角,生病时摸她额头会心疼得掉下眼泪,她做错事时生气皱起的眉头,全都是这张脸。
胡金玉太熟悉这张脸了,熟悉到哪怕闭着眼睛都能一笔一笔描摹出来。母亲去世已经三年,可现在,这张脸躺在棺材里,和当年她与父亲以及母家赶来的贵胄办理丧事一模一样。
胡金玉死死蜷着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尖锐地传来。尽管她竭力让自己不要失态,但也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猛地咬紧牙关,咬得太狠,血腥味从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强迫自己弯下腰,对着棺材里的母亲深深一拜。
胡金玉直起身,退后,让出位置给下一个孝女,其他孝女依次上前,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十二名孝女完成了仪式站在棺材周围,知宾走过来,他的脸色比白天更白了,看了一眼胡金玉,对着院子里的宾客高声唱道:“孝女见礼毕,封棺——”
封棺的工匠走到棺材旁边,两人一组,分别站在棺材的两侧。他们的动作已经很熟练,抓起棺材盖,对准棺壁上的榫槽,缓缓推合。
“吱呀。”
“砰!”
乔珠浦苍白着脸,垂落的手指蜷缩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渗出一点鲜红的血珠。
李侠川目光从棺材上移开,看见乔珠浦陡然苍白的脸色,立马察觉到了乔珠浦的不对劲。他半蹲下来,一手握住乔珠浦发抖的手,指腹擦过对方蜷缩的指节反手十指相扣,一手同时抬起伸进乔珠浦紧抿的嘴里,指腹擦过对方干燥的唇瓣,压在乔珠浦的舌面。
胡金玉站在孝女队列里,看着棺材盖慢慢合上,看着母亲的最后一寸面容被朱红色的漆皮吞没。
“钉——”知宾高唱。
工匠从腰间抽出长钉,足有半尺长,他们把钉子对准棺材盖和棺壁的接缝处,举起锤子,第一锤落下。
“咚!”
随着第一锤落下,乔珠浦的牙齿咬了下来。李侠川的指腹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没有抽手,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乔珠浦的另一只手,指腹擦过对方腕骨处的薄茧。
“恩利,恩利?”
第二锤落下。
“刺啦刺啦!”棺材盖和棺壁的接缝处渗出了浓稠的血液,那血沿着棺材的侧面流下来,在朱红色的漆皮上留下一道道红泪。
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乔珠浦缓了缓神,牙齿迟钝地松开了,李侠川的手指在他的口腔里轻轻动了动,指腹擦过舌根,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无意识地舔了舔李侠川的指腹,品尝到铁锈的腥甜,瞳孔猛地一缩,锋利的犬牙险些要冒出来。
“……”乔珠浦偏过头躲开李侠川的目光,一点点恢复冷静。
李侠川仰头看着乔珠浦,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安抚地在乔珠浦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缓慢将自己的手指从乔珠浦嘴里缓缓抽出,他低头,在乔珠浦耳边说了什么。
那声音太轻了,远处,工匠们正在钉棺,声响太大,乔珠浦没听清,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咚,咚!”
锤击棺钉的声响,每一声都熟悉地敲打在乔珠浦的头颅上,头盖骨要一寸寸裂开,脑浆迸裂搅打成肉泥流干。一下又一下,他的肩膀随之颤抖,正好李侠川的肩膀倾身在他面前,他侧过头,把脸埋进李侠川的颈窝,鼻尖蹭过对方的锁骨粗喘地呼吸。
李侠川的手臂收紧,无视他们的目光把乔珠浦箍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对方的发顶,鼻尖蹭过对方潮湿的鬓角,不断地重复道:“我在,再来一次我还会发现的,不怕。”
乔珠浦的睫毛颤了颤,不解地问:“发现什么?”
远处,最后一根棺钉被钉入,乔珠浦抬起头看向棺材的方向。那口漆黑的楠木棺材静立在中央,黑绳弹棺,棺钉入木,囚人于笼。
“封棺毕。”知宾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他收起丧帖,对着院子里的宾客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对着孝女们,尤其是对着胡金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胡金玉脊背发寒,本就对《哭丧棚》全中的条件心有余悸,后来更是看到自己的母亲出现在遗像上更是心脏猛地一缩,像是有无形的手选中了她,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是旁观她小丑般的姿态。
棺材被四个工匠抬起来,放在院子正中搭好的灵架上。白绫在夜风里飘动,知宾开始唱最后的礼词:“胡氏宗祠,祖宗仙逝,孝女守灵,宾客吊唁,封棺出殡,阴阳两隔,诸客回,孝女留——”
宾客们起身,依次离开,他们经过棺材时,都会驻足对着棺材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消失在胡宅的大门之外。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十二名孝女以及坐在角落里的乔珠浦和李侠川。
知宾走到乔珠浦面前,弯下腰,恭敬道:“少爷,您也请回吧。孝女守灵,外人不得在场。”
乔珠浦抬起头,看着知宾随意道:“祖宗好心情,如今我又算外人了。”
知宾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更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是深深一揖,选中了孝女胡金玉守灵,便转身退下消失在正房的方向。
院子里只剩下孝女胡金玉,一口棺材,以及乔珠浦和李侠川。
“胡金玉,棺材里的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