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数到100了。”

叶芳香恍恍惚惚听到这声话，她紧咬牙关，僵硬地回头，那栋老房子崩塌拆完，土墙一块块坍塌，木梁断裂，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瞬间风化、腐朽最终化为齑粉。

一片杂碎的空地看不出昔日等在门口的小孩。

“宝宝，宝宝？”

叮铃铃，疯狂响起的门铃准时出现，铃声尖锐而急促，从每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在耳膜上反复穿刺。

大开的房门出现在他们一家面前，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跑出门。

轰隆隆，狂卷的灰烟盘旋在整条走廊，刺鼻的焦糊味在蔓延，灰烟中夹杂着滋啦冒起的火星，所有人都仓惶跑出来房间。

大开的大门在他们眼前一瞬间闭合紧锁，抱着孙子的周建国扑上去，疯狂转动门把手，青筋暴起，无论他怎么努力门把手都纹丝未动，嘈杂的声音在走廊里混成一片，灰烟模糊了视线，火星灼伤了皮肤，每个人都在奔跑，却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

“开门，开门啊！”他的嘶吼被走廊里的嘈杂吞没，所有声音混成一片粘稠的浆糊将全身灼烧。

混乱中，乔珠浦垂落的手被拉起。

乔珠浦偏头一看，李侠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他的脸在灰烟中若隐若现，澄澈的瞳孔里映着乔珠浦平静冷漠的脸，他似乎并不害怕焦躁，冷静拿着兜湿的毛巾将乔珠浦罩住。

“别白费力气，先灭火。”

李侠川稳住全场，他们听到李侠川的声音，慌乱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眼见着他找到配电箱直接关掉闸门，然后走向最近的桌火点，套上隔绝电源的手套掐灭火星，一处隐患点被解决。

“正秋，窗户交给你，能做到吗？”李侠川头也不回地喊道，他接过乔珠浦扔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浇灭冒着火星的垃圾桶上。

李正秋的肩膀猛地一颤，听到李侠川的声音，下意识立马喊：“收到！”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将那片区域的灰烟冲淡了几分，李正秋看着那道蒸汽，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走到窗户边上，迟疑不定地纠结：“窗户……”

“对，窗户。”李侠川已经走向第三个隐患点，摇摇欲坠的吊灯，灯罩里的灯泡已经炸裂，灯丝裸露在外，他将灯泡全部卸下来，一边拆解吊灯，一边游刃有余提醒李正秋，“看看能不能撬开，或者打破。别用拳头，找钝器，消防栓旁边应该有斧头。”

他的话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将李正秋等人从焦躁不安中勉强拉回稳定的边缘。不是因为他做的决定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他语气里那种令人心安的镇定。

“好！”李正秋深吸一口气，浓重的烟味和焦糊味刺激得他咳嗽起来，他巡视四周，裹着湿透的毛巾捡起一块块脱落的螺丝，依照李侠川的话准备解决窗户。

江雁伸手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周建国，她的头发被火星燎焦了几缕，看着李侠川从容不迫地处理一个又一个隐患，也跟着一点点处理每个房间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周建国本来还在害怕地抱着木偶，但李侠川经过他身边时，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他一时从反复做的噩梦中惊醒，经年后被压弯后又恢复的竹子，他走向李侠川主动询问：“我，我能做什么？”

李侠川指了指走廊尽头，冷静道：“那边有个消防栓，去看看能不能打开，水带能不能拉出来。小心点，别被火星溅到。”

“好。”周建国点头，踉跄走向走廊尽头，一步比一步走得更快更稳，这一次他不会失败，会成功带着他错过的希望重新逃出大门。

灰烟还在弥漫，大门依然紧闭，但走廊里的嘈杂已经逐渐平静，每个人都在努力的自救，李侠川站在走廊中央，汗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对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乔珠浦，嘴角微微上扬。

乔珠浦眨了眨眼，睫毛上的烟灰簌簌落下，他走向李侠川，不动声色握住他绷紧发颤的手。

这双手，是他在这片灰烬中，唯一能确定的锚。

“李侠川。”乔珠浦低声喊。

“嗯？”李侠川准备检查最后一个环节，被乔珠浦拉着没动。

“可以了，你已经很累了。”乔珠浦冰冷的手贴上李侠川滚烫的脸，他微微摩挲，说话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火已经灭了，他说谢谢你。”

李正秋已经撬开了一扇窗户，新鲜的空气涌入，每个人为之一振。

灰烟已经散尽，火星已经熄灭，只有墙壁上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还在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快吸快吸，我去，火终于灭了。”李正秋瘫倒坐在地上，刚触到地面就被残留的余热烫得弹起，他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又栽回去，只得扶着墙壁大口喘息。

沾湿的毛巾贴在脸上，李正秋偏头看去，乔珠浦一如既往的冷静，慢悠悠降下他脸上的温度再把毛巾塞到他手里。

“慢慢呼吸，刚才那样很危险的。过度换气会导致呼吸性碱中毒，手脚发麻，严重的话会抽搐。”

“明白了恩利哥哥，谢谢恩利哥哥。”李正秋的脸还被湿毛巾盖住，认认真真的声音从毛巾下慢悠悠传来。

李侠川突然将脸搭在乔珠浦的肩头，鼻尖蹭到乔珠浦颈侧的皮肤，他小声问：“刚刚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乔珠浦顿了顿，他偏头，视线落在李侠川疲惫的面孔上，可可怜怜的，信任地靠近他自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岸。

“我说谢谢你。”

李侠川的睫毛颤了颤，把脸在乔珠浦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抵到锁骨凹陷处，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找到乔珠浦垂落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走廊里，凌晨的阳光从撬开的窗户倾泻而入，将微小的生命镀上一层温暖的纱衣，所有人看向那一束倾斜的阳光，肩膀一松，喘出一口放松的长气。

乔珠浦静静注视着面前的李侠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李侠川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

李侠川终于抬起头，也说谢谢。

“我也要说谢谢，谢谢你所赠予我的一切给予我无上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