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镇的巷尾有一间老屋,屋前开着家纸扎铺,屋后就用来自个家住,木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瓣,早已干瘪萎缩。
一张缺腿的方桌用几块青砖垫着断腿处,堂上,放着一台蒙灰的黑白电视机,电源线垂落在桌沿,也积了好一层灰。里屋的就摆着三件家具,塌陷的旧木床、掉漆的红衣柜还有歪斜的老书桌。
小孩坐在特制的小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沉默看着墙上挂着的两张黑白照片。照片被装裱在廉价的相框里,玻璃上蒙着好几层叠加的小手印,模模糊糊看见照片里的男人和女人穿着解放装,笑容青涩僵硬。
叶芳香站在门槛外,她看见小小的孩子背对着她坐在矮板凳上,痴痴地喊着:“宝宝,我们回家吧,宝宝?”
小孩没说话,离开板凳从红衣柜的抽屉里取出了剪刀和草纸,一通剪了个像模像样的人形,纸人在地上缓慢挪动,一点点变成成人的体型,弯折柔韧的身体。这时候小孩转过身,两只骷髅眼直勾勾盯着叶芳香,冷道:“我数到100,你们就来找我。”
“找到我了,我就把你们想要的都给你们。”
小孩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期待的笑容。
“1,2,3……”
“宝宝?”叶芳香迟疑地跨过门槛,脚尖刚触到屋内,阴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脚踝开始往上爬。
“他们,他们怎么又出现了。”醒来的陈荣华立马抱着小宝将她拉了回来,他迷茫看着屋内的变化,突然惊恐地看着房间里突然出现的三个纸人,除了没有眼睛,完全和他们一模一样。
三个纸人就像三具被抽去骨骼的人体软塌塌地立着,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的圆,除了没有眼睛,它们完全和陈荣华、叶芳香还有小宝一模一样。
“宝宝,我看到了宝宝。”叶芳香喃喃道。
陈荣华一边提防着朝他们靠近的纸人,一边努力唤醒叶芳香。
那些纸人围绕着他们移动,虽然没有明显的攻击性,但空洞的眼眶始终打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哪有什么宝宝?”陈荣华的声音近乎嘶吼,他什么也看不到,就盼着活着的人都能够平安就好,“宝宝在爸那呢!”
“我要找到宝宝,我要带宝宝回家。”叶芳香跨门槛进到了屋里,她开始不断地翻弄,双手在空气中抓挠,试图找出那个和她躲猫猫的宝宝。
她推开里屋的门,门轴生锈,嘎吱作响,床上被子隆起,被子边缘露出几缕黑色的发丝,随着呼吸不断动弹。
叶芳香不敢贸然掀开被子,她蹲在床边,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讨好,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祈求原谅,温声哄道:“宝宝,妈妈回来了,见见妈妈好不好?”
“宝宝!”后进来的陈荣华见被子突起,也以为宝宝就在被子里面。他的理智被恐惧和渴望淹没,他一下子掀翻被子,却发现是两个枕头摆成人形,被子里全是撕碎的奖状碎片。
叶芳香焦躁地一张一张拼起来,宝宝很厉害,拿到了很多三好学生,可上面的名字全被用力涂改。
陈荣华看到柜子上的陈列的全家福,他们抱着小宝,宝宝就在他们的旁边,把自己的脸化得一塌糊涂,他随手甩掉被子,气道:“这是做什么,一点都不听话!”
此时屋内灯光开始频闪,那盏悬挂在木梁上的白炽灯泡频繁地熄灭又亮起,那些纸人朝他们靠近,蓬松的棉被凸起来,嬉闹的笑声在屋子里出现:“爷爷,再给我做好多好多的小人玩吧,我就在院子里玩,已经写好作业了。”
不止是叶芳香,抱着小宝的陈荣华也是面色一僵,小宝从陈荣华身上爬下来,颤颤巍巍去触碰那张全家福,还没碰到就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爷爷,你看我今天长高了没,奶奶留下的痕迹越来越矮了,我肯定长得高高的。”
电视自动打开,屏幕上的雪花疯狂跳动,雪花屏里,一个模糊的孩子轮廓逐渐清晰,背靠着墙壁,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横线,老人手里拿着刻尺在墙壁浅浅刻画了一道痕迹。
“奶奶留下的痕迹越来越矮了。”孩子的手抚摸着那些横线,指尖在最低的刻痕处停留,哀叹道,“我肯定长得高高的,我和奶奶留下的痕迹已经距离很远了。”
孩子的脸转向屏幕,五官被雪花扭曲成一种扭曲的形状,两个漆黑的洞直勾勾盯着团圆的一家三口,雪花屏静止,那个孩子就要从屏幕里走出来……
滋,滋啦。
雪花屏突然闪了一下,方桌上摆放着三副碗筷,粗茶淡饭,孩子慢慢走到饭桌前坐下,先是左边的一副碗筷开始消失,墙上多了一副黑白照相。三福筷子变成了两副,孩子吃了没两口,唢呐声响起,另一副筷子也开始消失,最终只剩下一副,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雪花屏里传出孩童数数声:“97,98,99……”
“他们不会同意的爷爷,之前都不会,现在又怎么会。”宝宝的声音再度出现,阴冷漠然,“我记得清清楚楚呢,那么多年,回来看了一眼就走。”
陈荣华的脸色惨白,某个被刻意遗忘的瞬间突然在脑海浮现,,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彼时成了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他的理智。
“我还记得那句话呢……”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纸人不动了,灯泡停止了频闪维持在将灭未灭的平衡。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就剩下一个孩子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游戏规则:“宝宝数到100,爸爸妈妈给你留了礼物。”
“我数了那么多次,留给我礼物是什么,离开是给我的礼物吗?”
潜藏的蛇在空气中蜿蜒爬行,最终缠绕在每个人的脖子上缓缓收紧。
乔珠浦沉默地旁观着这场闹剧,墙皮的冰凉透过衣衫渗入皮肤,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最终停留在柜子上的全家福。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小东西,和之前的纸人唯一不同的,就是更小和更可爱。它脸上也没有眼睛,只有有两个用针尖戳出的圆洞,彼时蜷缩着,双手抱膝,孤零零的就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孩子。
乔珠浦将纸人握在手心,压低声音询问:“一家人当然要离开地团团圆圆,对吗宝宝?”
纸人蜷缩在乔珠浦胸口的口袋里,纸人的一角从边缘露出,老屋旧灯泡开始疯狂地频闪,屋前传来了好多人声,终日敞着的木门被疯狂拍打,房间里的景象都变得更加扭曲。
自小在老屋长大的陈荣华自然知道屋前放着的都是什么东西。
纸人、纸马、纸轿和纸房子。那些为亡灵准备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祭品。他开智前还会时不时把它们摆成一排,指挥它们行军打仗,开智后只觉得晦气。
咚咚咚狂拍门。
陈荣华抱着去摸全家福的小宝,拉着叶芳香跨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