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高频尖锐的，像玻璃被碾碎一样的噪音，足以让任何一个熟睡的人在瞬间惊醒，然后在极度的恐惧中失去理智。

但徐秀芬提前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醒来，视线在黑暗中聚焦了几秒，然后落在了床边的小宝身上，她愣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宝？” 徐秀芬的声音不仅温温柔柔，而且还很耐心，“怎么跑到奶奶这里来了？”

她伸出手将小宝抱进了怀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小宝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它的身体僵在半空，那些准备发出的噪音卡在喉咙里，四肢诡异的扭曲着，但徐秀芬的手臂将它环得很紧，很温暖，很柔软，不是冰冷滑腻的，是温热的。

“是不是做噩梦了？"”徐秀芬轻轻拍着它的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她的手掌在它的后背上缓缓移动，节奏缓慢而稳定，哼起了哄睡的童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徐秀芳的下巴抵在小宝的头顶，轻轻蹭了蹭那细软的头发，像是在蹭一只受惊的小猫，“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小宝僵在她的怀里，它的眼睛睁得很大，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徐秀芬那张温柔毫无防备的脸。它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些针尖般的细齿还露在外面，但它没有咬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时间，它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那些从骨髓里涌出的恶意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也释放不出力量。它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不怕它，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怀抱这么温暖。

就在这时，镜子里钻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指腹上一层薄薄的茧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冷白色的光泽。

修长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无声而迅捷抓住了小宝的后颈，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它的脊椎捏碎。

继而，那人的真面容从镜子里展现了出来。

乔珠浦。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不是病态虚弱的苍白，而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带着冷意的苍白，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死死扣住小宝的后颈，手指陷入那层柔软触到了下面坚硬得不像人类的骨骼。它开始挣扎，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啮齿在乔珠浦的掌心里咬噬，试图撕开那层皮肉。

乔珠浦捂住了小宝的脸，手指从太阳穴的位置向内收紧，指腹压进眼眶和下颌的缝隙里继续收紧，手腕微微一转，“咔嚓”他松开手。

小宝的头颅歪斜着，脖颈处的皮肤下，骨骼的断茬刺破了表皮，露出一点惨白色的断面，它的眼睛还大睁着，漆黑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困惑。

兜里带血的纸巾随手扔到墙上，墙壁嗅到了血腥味，泛起一阵一阵的肉浪，砖缝里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加速渗出，肉瘤从墙皮内部鼓了出来，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膜，一张巨大的等待进食的嘴张了起来。

乔珠浦拎起那具小小的尸体转身走向墙壁，尸体按进那个肉瘤里。肉瘤的表面立刻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啮齿，肉瘤开始蠕动将尸体一点点吞没进去骨骼断裂的声音从墙壁内部传来，沉闷而黏腻，满足的咀嚼。

徐秀芬全程都看着，她的手臂在乔珠浦扭断小宝脖子的瞬间动了一下，像是要将小宝从乔珠浦手中抢回来。但她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乔珠浦冷漠地将假小宝的真容展示给这位慈善的女士看，面色冷淡，不以为然。

小宝那张稚嫩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流淌，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黏液，眼睛从眼眶里凸出来，变成两颗巨大的黑色球体，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啮齿，那些牙齿上至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液。

那不是小宝。

那从来都不是小宝。

徐秀芬的手缓缓放下，面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很平静，她看着那具怪物被墙壁吞噬，肉瘤缓缓缩回墙皮内部，墙壁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乔珠浦站在他面前。

乔珠浦冷哼一声，费神对镜子来了一句：“张明让，老样子。”

乔珠浦揉了揉手腕，目光在徐秀芬脸上停留了一秒，确认她没有崩溃，没有尖叫，没有失去理智，随口问道：“看清楚了，那不是孩子。”

“看清楚了。”徐秀芬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显然已经清醒过来。

门铃应景地响了。

叮铃铃铃铃！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将空气中最后一丝平静割得粉碎。

乔珠浦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横起小臂让徐秀芬搭着走向门口，一路慢慢走到门口，他轻轻一拧打开了霞美小区的房门。

乔珠浦侧身让开，对徐秀芬偏了偏头：“走吧，徐女士。”

徐秀芬愣了一下，她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疑惑看向乔珠浦：“就这么离开了？”

乔珠浦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歪头轻笑：“因为您是保送生，所以要破例。”

徐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朝乔珠浦微微鞠了一躬，温柔道：“谢谢。”

乔珠浦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已经变得温热，他扯了扯嘴角，慢慢松开手，转身走回八号房。

房间里很暗，乔珠浦看见李侠川蜷缩在床上，姿势就像一只受惊的猫，膝盖抵在胸口，双臂环住自己，他的脸埋在枕头里，额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

乔珠浦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李侠川，他抬起手，轻轻掀开李侠川长长的额发，手心贴在额头上停留，而后一点点抚摸着他的脸轻轻捏了捏，他莫名其妙笑了下，转瞬即逝。

李侠川是个奇怪的东西。

乔珠浦躺回去，将蜷缩的李侠川抱在怀里，他的手臂环住那具明明健壮有力的身体，手掌贴在李侠川的后背上缓慢地拍了拍。

乔珠浦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岸，像是迷失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家，像是……

他收紧了手臂将李侠川抱得更紧了一些，呼吸渐渐平稳渐渐绵长，在这个随时可能死亡的副本里，他难得地，感到了安心。

李侠川是太阳，温暖勇敢，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