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让那隔断房的公共区域不大，一张长条桌挤了七八个人，桌上摆着两锅馄饨，一锅辣的一锅不辣的，厨房里还有个女人在忙活，背影瘦削，扎着低马尾，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恩利来了。”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外卖骑手的荧光马甲，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得满脸褶子，“快来坐，江雁煮了好多，吃不完浪费。”

乔珠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视线在人怀里的小孩停顿了一会儿，确实漂亮，白白胖胖的藕臂试图用手抓馄饨吃，弄得满嘴都是汤。周建国也不嫌弃，笑呵呵地拿纸巾擦，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

乔珠浦不着痕迹地避开簇拥的玩家，揉了揉破口的嘴唇，拉开椅子坐下，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一碗不辣的馄饨，冒着热气，葱花飘在汤面上。

不用问，谁替他盛的馄饨已经一目了然。

李八号从身后绕过来，在乔珠浦旁边的位置坐下，自然地拿起勺子递给他：“乔，早饭必须吃。”

“光说我？”乔珠浦看了他一眼，接过勺子。

桌上的人开始陆续做自我介绍，乔珠浦一边吃馄饨一边听，把面孔和名字对上号。

二号房的林文献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刚毕业的拘谨，他面前那碗馄饨已经见底了，但还在用勺子舀汤喝，像是舍不得浪费一口。

三号房的叶芳香，三十出头，圆脸，说话轻声细语，时不时给旁边的男人夹菜：“你刚刚不还说在屋里照顾小宝不出来吗？”

“这不带着小宝出来吃饭了吗？”陈荣华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吃馄饨时发出很大的吸溜声，被女人轻轻拍了一下胳膊，立刻收敛了，憨憨地笑。

他们中间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用筷子认真地夹馄饨，夹一个掉一个，急得眼泪汪汪。

叶芳香手把手教，嘴里哄着：“慢慢来，慢慢来，我们家小宝最棒了。”

乔珠浦注意到这小孩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摆着一副碗筷，没有人坐。

五号房住的那位没说话，乔珠浦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吃完了两碗辣馄饨正低头喝汤，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绳被咬得稀烂。

张明让说过，五号房也姓李，具体信息不清楚。

这会儿五号房的人抖着手捧碗，犹豫了许久，抬起头露出一张青年大学生的脸小声问：“你们好，我是五号房的李正秋，昨天晚上有人在哭，你们，你们听到了吗？”

……

六号房是江雁，就是那个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的女人她终于端着最后一碗馄饨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她三十五六岁，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很温暖，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你们先吃，我收拾一下厨房。”

“江雁姐，你还没吃呢。”林文献站起来想帮忙，被江雁按回去。

“我吃过了，煮的时候偷吃了好几口，你们吃你们的。”

乔珠浦看着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个烫伤的疤，旧伤，像是被热油溅的。

七号房是徐秀芬，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线头。她不太说话，坐在桌子的最角落，面前那碗馄饨一口没动，用保鲜膜仔细地包好，放进一个保温袋里。

“徐阿姨，你不吃吗？”林文献问。

徐秀芬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带给女儿，她上夜班，还没吃早饭。”

林文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们听到了吗？”李正秋深吸一口气，发白的指节企图通过拿捏锈碗鼓足勇气，徒劳再说了一遍，“有人在哭。”

馄饨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乔珠浦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安静地舀着汤匙。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把每个人的表情一一收进眼底，静静观赏一场与他无关的戏码。

李正秋攥紧了桌沿，他本想借着这顿饭分享自己刚得到的线索。可当他抬起头，正对上乔珠浦不知何时抬起的眼，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底沉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八号房的人明明是在正常看着他，目光却像是穿透了他的皮囊，打量他骨头缝里渗出的恐惧。

李正秋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不敢吐出来。餐厅里明明还亮着灯，他却觉得乔珠浦眼底的阴影正在蔓延，一寸一寸，爬上他的脚踝，缠上他的脖颈。

乔珠浦漫不经心笑了下，他摸了摸李八号的眼尾，逗道：“说你呢，昨晚哭成什么样了，都把人吓坏了。”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但乔珠浦的脸加上他那语气，怪有种阴阳怪气的感觉。李正秋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转而异样的眼神摇摆不定在乔珠浦和李八号之间乱晃。

李正秋继续吃早饭，乔珠浦微笑着望过去，本来是若有所思，看了没几秒就被李八号催着吃早饭…早饭早饭，少吃一顿会怎么样。

李八号大胆扣住乔珠浦的手，好死不死催道：“恩利，别看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什么了？”乔珠浦乔珠浦屈指挠了挠李八号的手心，满意看人泛红的耳垂，才放下继续捉弄玩家色心思。

这些都是玩家，被张明让催眠后，他们会忘记自己正在副本里，只以为自己过上了理想的生活，老人子孙满堂，应届生过上体面生活，夫妻全家团圆，厨师有了属于自己的厨房，清洁工的女儿幸福美满。

多美好。

乔珠浦咬破一个馄饨，肉馅在嘴里散开，酸得他拧了拧眉。

但美好是要付出代价的。

张明让的规则很简单，玩家会在这里实现自己最深的渴望，但当他们沉溺于幸福的那一刻打碎他们的希望，剧烈的情绪波动会成为这间房子的养料。

一茬一茬的收割足以让张明让准备上交每个季度的租金，那些家人，那些孩子，那些团圆，全是假的。

这间隔断房原本是一套不到90平米的老旧两居室，客厅被完全拆除，变成了现在的公共区域。说是公共区域，其实不过是过道改造成的吃饭角，宽度刚好够摆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折叠长桌，七八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头顶是一盏接触不良的LED灯管，滋滋作响，偶尔闪两下。墙上贴着泛黄的“禁止吸烟”告示，还有角落里堆着七八个外卖保温箱和几个塞满旧衣物的蛇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