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装好了,从他们搬进来那天躲在夹墙里肆意地观察活人,他们的呼吸会在镜面熏起薄薄的白雾,一双双活人路过,一个男人驻足不前。
红艳艳的嘴唇张合之间露出洁白的皓齿,怀疑时小指会翘起,放下疑心时会不自觉摸戴着的银链,睡觉时会蜷缩成胎儿的姿势,这些细节让人……莫名兴奋。
今晚他脱了衣服站在镜子前挠背,距离镜子不到十厘米,胸肌的弧度、后背绷紧的肌理,还有大腿的线条,几乎让他看完了身上所有的痣。
乔珠浦背靠在冰冷的墙面,指节抵着镜面,隔着那层薄透的玻璃描摹八号房里那人的轮廓。见他一直挠挠这,挠挠那,性感的肩胛骨随着动作一耸一耸,他不由疑惑,难不成这房子打扫得很不干净,挠了这么久的背。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这男的移动的手指走,从后颈滑到腰窝,又绕到侧腹。忽然停了动作,往脖子搓了搓,又僵硬往古铜色的胸前蹭了蹭,浑然没有刚才的流畅,最后指尖陷进发里把额发往后一捋,露出完整的眉眼。
镜里镜外,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
他像是看到了自己,偏过头,唇角扯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怪怪的,乔珠浦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手痒得很,想啪啪拍打两下这人的嘴巴。
乔珠浦的手指还停在镜面上,隔着玻璃正对着他的脸,没缩手反而用指腹慢慢蹭了一下冰凉的镜面,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人仔细盯着镜面的眼睛,屈指点了点,心想,这次的玩家,满分的警惕,很好。
可转而又想,这些玩家早已经被张明让催眠,完全忘记了自己是玩家的身份,只以为自己回到了合租的家,再怎么厉害,也不能这么快屏蔽房主的意识。
霞美小区3A307,张明让的“家”就在这里,电梯早已停运,乔珠浦踩着楼梯间里爆裂炸开的玻璃碎片上楼,听见头顶传来“滴答滴答”滴落的声音,不是水管漏水,而是粘稠沾附在天花板上缓慢滴落的腥血。
“你来了。”
张明让站在走廊尽头,背光里他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撑变了形。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碰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产生不自然的回响,引得高频的嘶嘶与呼呼声从墙缝里舔舐钻出。
“这是我改造的房子。”张明让走向307,钥匙插入锁孔一顿一顿,焦驳的睫毛轻垂,温和打趣道,“原来的格局太浪费了,九十平就住一个人,这种我可交不了乔老板的租。现在嘛……”
张明让推开门,侧身邀请乔珠浦进屋:“一个房间八平米,住八个人,够交乔老板的租了,坐吧,他们还没来,我们还有时间交涉一下。”
这是一间原本宽敞的屋子,被粗糙的石膏板、木板和铁皮硬生生切割成了八个逼仄的格子,像一口棺材被钉进了七道隔板。
乔珠浦走进门,鼻尖的小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情绪不宁,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窄廊向前延伸,头顶裸露的电线像枯死的藤蔓垂落,偶尔迸出几点幽蓝的火花,照亮两侧斑驳的墙皮。
“乔别生气嘛,我已经住习惯了。”张明让拿着钥匙检查起离门口最近的一号房,门口堵着一辆充着电的外卖车,他将车挪开,打开一号房看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又关上。
“住一号房的姓周,周建国,五十岁外卖骑手,独居二十年,最喜欢儿孙绕膝。”
乔珠浦不搭话,一个一个看过去,果然,他还没进屋就听到了里面的小孩声。一号房门板被贴着泛黄的符纸,边角卷曲,像是被无数次撕下又贴上。
张明让捏了捏鼻子,看了一眼那符纸,僵着笑说:“徒劳无功。”
二号房的门锁坏了,一根生锈的铁丝胡乱拧着,门缝下渗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菌菇。
张明让感慨道:“住二号房的姓林,林文献,22岁应届生,第一次租房,最想过体面独立的都市生活,和我以前有点像。”
“对自己上点心吧,张明让。”乔珠浦弯腰去修二号房的门锁,积年累月,这点小问题对他来说不堪一击。
“明白明白。”张明让举着手模仿被警察抓住的凶犯举手投降,他凝眸注视着俯身的乔珠浦,瞳眸不易察觉地暗了一下,屈膝靠近,萎缩的皮舒展绷紧,微眯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话说,乔你怎么突然想代班了,又发生什么了?”
“嗯……”三号房与四号房共用一堵薄墙,乔珠浦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指甲刮擦石膏板的声音,却不知是人在抓墙,还是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他缓缓抬起眼皮,一双狭长的眼睛定定看着张明让,反问道,“张明让,你真的不知道吗?”
“住三号房和四号房的是一对夫妻,叶芳香和陈荣华,在外务工,膝下有一对儿女,大的留家里,小的放在身边,现在嘛,想全家团圆,都住在一块儿。”张明让回避乔珠浦的试探,笑道,“房子实在太小了,就让这对夫妻住两个房间吧,希望他们不要被吓到。”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乔珠浦严重怀疑。
张明让“嗯”了好久,打趣道:“说不定呢?”
“住五号房的姓李…”张明让说到这,乔珠浦明显伸直了耳朵,他愣了下,反应过来,“怎么,你认识?”
乔珠浦抽出铁丝,随口道:“不认识,听说过。”
张明让提醒道:“他嘛,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说是最喜欢热闹,你倒是可以看看他的房间,要放水吗?”
“放水什么?我也是过来人,也做过功课的。”乔珠浦修好二号房,自如往五号房走过去,五号房的墙壁上留着大片褐色的水渍,一个人佝偻着背从墙壁爬出来,从头顶一路走到枕边睡下。他看着那个佝偻的人,淡定道,“别跟我撒谎,你不说,我就装作不知道。”
“乔,我刚来的时候,你跟我说过,意志力薄弱的人…”张明让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的眼睛反射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陷入过于久远的回忆,他微蹙着眉头,久久看向狭小的窗户,“会沉溺在幻境里。他们会把梦境当成真实,把真实当成噩梦,最后就会变成我们造景的一部分。”
张明让指了指墙角,那里堆着几个干瘪的看不出人形的轮廓,像是被抽空了血壤和骨头的皮囊。
“仅限于我们北区。”乔珠浦关上门,合页咔哒再次发出回响,六号房是厨房改造,幸好张明让久居在这里,不至于锈垢遍布,“意志力坚强的人会剥开幻象,你觉得这次玩家,谁会最快清醒?”
“大概,或许,有一个人。”
走廊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乔珠浦看见张明让的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捡拾什么东西,而张明让本人仍然直挺挺地站着。
“时间快到了,剩下的玩家叫什么?”
“住六号房间的是江雁,喜爱做美食,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厨房。”张明让明显眼前一亮,哇了一声,可惜道,“唉,可惜我不在,不然偷摸学两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