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人的下落，今天只讨回了一个公道。还有两万七千个人的名字没有找到。还有一个人——在虚空裂隙里抓住我的手、把我推进逃生阵法的那个人的下落没有找到。她的名字，我还没记起来。”

殷无邪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把文件盒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将自己那枚黑风军代领主大印轻轻放在云岚身后的石阶上。那是他目前所拥有的最高权限的印信，意味着他愿意倾全部之力继续这场追查。

十天之后，魔界史上最大规模的庆典在黑风山脉拉开序幕。

云岚坚持把主会场设在这里。路尘的反对意见写了满满两页纸，大意是说黑风域虽已升格为第五域，但经济总量和城市规模跟魔都仍有不小差距，举办全魔界规模的庆典恐怕接待能力不足，会影响刚刚统一的军心和民心。但云岚在反对意见下方批了六个字：“就在这里。不改。”

没有人再劝。

庆典当日，黑风山脉天朗气清，三轮血月恰好在入夜时分同时升到天顶，将整片山野染成一片温柔的暗紫色。主会场设在黑风洞前的广场上，正是云岚半年前召集第一次领主大会的那片空地。铁牛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带着工兵队平整场地，从他当年被云岚一指点翻的那座山头上搬来石料，重新铺满整个广场地面。

四大魔域的旗帜和黑风域的旗帜并排悬挂在万魔殿穹顶之下同一个高度上——这是军制改革完成后中枢颁布的第一道统一礼制令。赤焰站在北域旗帜下，手里端着酒碗跟铁牛碰了一杯，两个人从北境雪山的恶劣天气聊到黑风军粮食配给的发放标准，聊到最后赤焰把铁牛的肩膀拍得砰砰响。苍月带着右魔将府的直属军团担任会场警戒，十几个军士排列整齐的姿态让南域域主忍不住问墨影黑风军的标准训练方案什么时候能推行到南境。连向来不太主动的西域域主也主动走向路尘，问起了文官选拔考试的具体细则。

殷无邪站在广场东侧的炊事帐前，身上系着路尘死活没拦住的围裙，正用大铁勺搅着一口巨型锅里翻滚的炖菜。白骨案和墨渊案相继告破之后，他整个人松快了一大截，但护师狂魔的本性丝毫未改——炊事帐旁边多了两个从第四大队专门抽调的哨兵，负责“确保领主碗里的肉都是最嫩的”。

夜渊站在广场尽头那块最高的观礼石上，看着炊事帐前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少年，想起半年前少年在坊市茶摊前对他说过的话——“看一个人能不能用，不是看他会不会说话，而是看他遇事时往哪边站。”如今这个少年已经能在万人面前宣读殷石的翻案证词，也能管着一口炖着全魔界士兵饭菜的大铁锅。

“玄隐。”云岚走上前来叫了一个名字。

夜渊将目光从炊事帐前收回来，看向她。玄隐是殷无邪在墨渊案的审理中第一次使用的名字。墨渊伏法之后，他恢复本姓，殷是父姓，玄是母姓，隐字取自母亲临终前留在襁褓里的一纸遗言。这个名字代表了这对在冤案和贫困的双重压榨下苦苦挣扎了十年的母子的全部期盼——让被掩盖的真相不再隐藏。

“他用这个名字签了墨渊案的证人证言，”夜渊说，“也用这个名字领了新编黑风军第一混编营的指挥印。”

云岚没有接话。广场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铁牛和赤焰同时举起酒碗朝四方敬酒，苍月在彩排时冷着脸示范了一套拆解擒拿动作却被新兵们簇拥着要求再来一次。她看着这片半年前还是一片荒山野岭的广场，看着那些穿着不同军服却喊着同样号子的士兵们，看着殷无邪把第一碗炖菜端到铁牛面前，看着夜渊站在她身边安静而沉稳地微笑。

三百年来，魔界从未有过这样的庆典。不是庆祝谁的战功，不是炫耀谁的力量，而是在新法令正式生效的同一日落幕时，让从前互为戒备的五个域坐在同一口锅前吃同一顿大锅饭。

“师父——好了没？开饭了！”殷无邪在远处喊。

夜渊轻笑了一声，接过云岚手中的茶杯自己喝了一口。广场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将整片黑风山脉照得如同白昼。辰星冉冉升起，与尚未落下的三轮血月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