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案在万魔殿公开审理的那一天,魔都的钟声响了九下。
九声钟鸣在魔界礼制中代表着最高级别的审判——上一次敲响九钟还是三百年前审判叛乱的北境前域主。万魔殿正殿的大门向所有持令牌的魔族敞开,无论品阶高低、无论出身贵贱,只要持有魔都常住令牌,都可以进入正殿旁听。四大魔域的域主、中枢所有高级将领、长老院全体常任监察官悉数到场,旁听席被挤得水泄不通,连殿外的广场上都站满了通过传音法阵收听审理实况的士兵和平民。
云岚坐在原告席上,穿着黑风域主的深青色礼服。她的右侧是正式以代领主身份出席的殷无邪,左侧是路尘。少年今天没有带刀,只是将父亲的卷宗抄件端端正正放在面前的桌案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被告席。
墨渊被押上来时,玄铁战甲已经卸去,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他的鬓角比玄武校场那一战时更白了,但腰背依然挺直,走进被告席时步伐没有丝毫慌乱。他的目光在原告席上扫过,在殷无邪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脸,和他十年前签署那份“临阵脱逃”认定书时见过的阵亡士兵档案照片,有三分相似。
夜渊坐在审判席正中央,墨影站在他身侧。
“审理开始。”夜渊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寒暄,“第一项指控——墨渊在十年前伪造殷石阵亡认定书。证据:中枢档案室调出的原始征兵记录、战场日志、阵亡报告,经三方核验确认时间矛盾三处。墨渊,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解释?”
墨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没有解释。”他说,“是我签的。”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赤焰在座位上猛地攥紧了拳头,苍月的剑柄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夜渊没有停顿,继续念出第二项指控——墨渊府副将冷锋在玄清脱逃前非法进入收押区,冷锋签发的巡查调令由长老院韩述违规发出,韩述与墨渊的旧日隶属关系已核实;第三项——枯骨林测报日志中“裂隙阵眼已标,待命”一句,与虚空裂隙袭击坐标锁定完全吻合;第四项——墨渊府报废清单中夹带的旧式传讯阵盘,与玄清入境后使用的传讯设备同属一个生产批次,制造商与墨渊府的军方供货合同为同一份;第五项——中枢情报司从同批次阵盘的信号频段中倒查出三条加密通讯记录,接收端均为东线仙道据点,其中一条记录的时间就在南翼遇袭之前。
“以上事实触犯魔界军律第十一条第三款‘资敌’、第十三条第一款‘伪造军情文书致人死亡’、第十七条第五款‘以私令擅调军需物资为敌方提供便利’,以及长老院监察条例修正案第九条‘滥用监察印鉴为在押要犯制造脱逃条件’。数罪并罚,依法判处大魔将墨渊剥夺军衔爵级、查封全部府产、押入魔渊狱终身监禁。”
夜渊将案卷合上,目光从墨渊身上移向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低着头的韩述,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韩述革去长老院常任监察官职务,移交监察院依律追诉。”
墨渊被押下去时,在被告席通往侧门的过道上停了片刻。他没有看夜渊,也没有看云岚,只是侧头看了殷无邪一眼。
“你父亲的案子,”他说,“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殷无邪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但他的声音稳住了。他站起来,目光直直地迎上墨渊的视线,当着满殿文武的面一字一顿地说:“你签了那份认定书。军律第十三条第一款——伪造军情文书致人死亡,正犯就是你。不管还有谁,你都是正犯。”
墨渊再没有开口,转身走入了侧门的阴影中。
殷无邪在原处站了片刻。他没有哭,只是转过身面朝审判席正中央的夜渊行了一个军礼,然后重新坐回原告席。云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低下头摊开掌心看了看自己被指甲掐出的几道白印,然后继续翻开下一份待签的军制改革试点文件。
审理结束后,云岚独自走到殿外的石阶上。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殷无邪跟了出来,手里抱着她散会要带去偏殿的文件盒,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云岚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