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从训练场回到书房之后,关上门,独自坐了整整两个时辰。路尘来送过两次文书,殷无邪来换过一回茶,夜渊没有来——他在偏殿召集军制改革试点的相关人员开了一整个上午的会,会议结束时墨影在记录册上写了句“魔主今日议事节奏偏快”。散会后他独自在殿后的廊下多站了半炷香,才折返书房继续批阅未完成的奏章。
没有人来打扰她。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问。
两个时辰后,云岚推门走了出来。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步履依然沉稳,只是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训练场上的深青色劲装,而是黑风域领主在正式场合穿戴的礼服。袍角绣着黑风山脉的层叠峰峦,腰封上嵌着那颗黑曜魔晶。
“路尘,”她在走廊上叫住了正抱着一叠文书经过的管家,“准备传送阵。我要回一趟黑风山脉。”
路尘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需要通知无邪和魔主吗?”
“无邪跟我走。夜渊留在魔都,军制改革的事不能停。”
传送阵的光芒在黑风山脉后山的岩洞里亮起时,已是暮色四合。云岚踏出传送阵,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硫磺味和远处矿场隐约的敲打声。梯田里的黑岩米已经抽穗,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的波浪。坊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农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在这片土地上住了将近一年。每一块梯田的开垦她都亲眼看过,每一个矿场的投产她都在进度表上签过字,每一个黑风军士兵的名字她都认得。这片地方是她从无到有一手建起来的,用的是她的判断、她的汗水、她的每一个不眠之夜。
而现在她知道了,她建起这一切的时候,仙道联盟正在东线与魔界交战。她的同袍们不知道她还活着,以为她已葬身虚空裂隙,带着那三万联军永远消失在风暴里。玄清在枯骨林外吼出的那句质问让她终于确认了那三万人的悲剧早已在口耳相传间发酵成了另一种面目——它不再是单纯的“失踪”,而是“被率领者抛弃、独自存活”的罪名。
她回到黑风洞的议事厅,在她坐了将近一年的虎皮椅上坐下,吩咐铁牛把库房里的所有旧档搬过来。
血煞洞的旧档、黑风寨的旧档、枯骨林的旧档——所有她接收黑风山脉时缴获的文书,一箱一箱地堆在议事厅的石桌上。殷无邪掌着灯站在旁边,看着师父一份一份地翻看那些已经泛黄的兽皮卷。
“师父,您在找什么?”
“找我来魔界之前发生过什么。”云岚翻过一页血煞洞的旧档,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快速扫过,“虚空裂隙里的魔气逆流不是自然形成的。我在裂隙里遇到了什么东西,它引发了逆流,吞噬了整支舰队,然后冲垮了我全部的记忆。源头应该是魔界这边。”
她翻到血煞洞库房旧档中夹杂的一份边陲情报残片时,手指忽然停了。那是一份将近一年前的情报抄件,用墨笔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字迹潦草——“虚空裂隙外围监测到未知魔气异动,强度远超常规,疑有大魔将级以上出手。”
落款日期,正好是她从忘川里爬出来的那天。
“大魔将级以上。”云岚的指尖在情报的落款处轻轻划了一下,“血煞老祖一个魔丹境巅峰,不可能监测到这种级别的异动。这份情报不是他搞的,是从别人那里抄来的。源头来自魔都。”
她将那份情报残片单独抽出来放在一旁,继续往后翻。翻到枯骨林降兵交出的审讯记录时,又一份不起眼的旧文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份枯骨林内部传递的秘函,用的不是正式公文格式,而是极简的口信记录——“东线有消息,仙道失踪的云统领仍在世,外貌与黑风领主相符。此事尚未传至中枢。”
记录日期是在她封领之前,早于玄清入境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