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的头痛从北境回来的第三天开始发作。
起初只是隐隐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深处轻轻敲打,时来时去,她只当是连日在各域之间往返传送阵的后遗症——路尘说有些体质对传送阵的残余魔气敏感,多休息就好。但到了第五天,钝痛变成了剧烈的刺痛,每一次发作都像有人用冰冷的针从眉心穿进去,在脑海深处翻搅那些被尘封的碎片。
碎片开始变得清晰。
她看见了山门。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字迹被云雾遮住了一半,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看见自己站在山门前的广场上,身后是绵延百里的仙宫楼阁,面前跪着黑压压一片白衣修士,齐声高呼“恭迎云统领”。她的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通体银白,剑格上镶着一颗湛蓝的灵石,剑锋所指之处,万剑齐发。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处悬崖边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身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青色的丝绦。那个人转过头来,面容依然被云雾遮住看不清楚,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阿岚。”
她猛地睁开眼睛。
客殿的窗外夜色深沉,三轮血月正在天顶慢慢错开。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指抓着被褥的边缘,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指,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茶杯的触感让她想起黑风山脉的粗陶杯,想起殷无邪第一次给她端茶时豁口茶杯的样子。那些记忆是真实的,是她失忆之后一刀一剑拼出来的。但那些正在苏醒的记忆,同样是真实的。
她放下茶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的微光依然清冽如水,与窗外魔都暗红色的夜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以前她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什么,只是凭直觉使用它。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魔力,不是她以为的某种未知功法,那是仙元——是修仙者修炼到元婴期以上才能凝聚的本命仙元。她不是魔界的原住民,她从来都不是。
窗外透进淡紫的晨曦。她在府邸挑高的石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换好衣服,像往常一样去了后院训练场。
但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去教流云步的。
她要把一切都告诉夜渊。
这个决定并不是在她站在窗前独自思索时做出的,而是在她转身穿衣的那一刻。她不能带着残缺的记忆和日益剧烈的头痛继续当他的师父。他是魔界之主,他的师父是仙道联盟的统帅——这件事不可能瞒一辈子。与其等玄清在哪一天突然发难,不如由她自己在今天走向训练场,亲口告诉她的二徒弟,他的师父究竟是谁。
训练场到了。夜渊站在青石地面上,正在和殷无邪对练流云步的折步对拆,看见云岚进来,收刀入鞘站直了身体。殷无邪也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夜渊问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隐晦的审视——不是审视她的身份,而是审视她的状态。他已经注意到她从北境回来后气色不对,夜间调暗的客殿灯火和案头多了的冷茶都说明她有心事。但他选择不问,直到她自己开口。
“今天不练功。”云岚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平时慢了一些,说完她转身朝石亭走去,“我有话跟你说。”
夜渊跟在后面迈出了与往日训练时同样的步幅,双臂垂在身侧,没有散漫的笑意。从训练场中央到石亭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意识到,师父今天没有拿木剑。她从不让训练场上的对练空手开课,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她没有拿剑。
石亭里有茶,是殷无邪提前泡好的。少年倒了两杯就退了出去,没有走远,只是退到石亭外的台阶上坐下。
茶是热的,叶片还没完全舒展开,在杯中慢慢打旋。云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些叶片在淡绿色的茶汤中旋转。
“我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她说。
夜渊没有说话。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等,等她把那些记忆说出来。
“我是仙道联盟的人。前任统帅。修为在元婴期以上。真名不是云岚,云岚是无邪给我取的名字。”云岚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上任将满三百年时接到继任者传来的命令——率三万仙道联军从侧翼破袭魔都,借道虚空裂隙抄捷径突入魔界腹地。我接令了。从三宗六派抽调的三万精锐准时进入虚空裂隙,然后在裂隙深处遭遇了一场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虚空风暴。不止风暴,还有与风暴同时爆发的魔气逆流。风暴与逆流叠加,将三万联军连同我和我的剑一起吞了。然后我从忘川里爬出来,什么都不记得。”
她顿了一下。石亭外的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我失踪之后,仙道联盟以为我已经陨落于虚空裂隙。新任统帅接管了我留下的所有军权,然后将我在枯骨林那晚的意识碎片重新整合——我应该就是现任仙道联盟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