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目前没有统一的文官选拔制度。各域各级官吏的任用主要由域主自行任命，缺乏统一的标准和考核机制。这导致同一个魔界不同域之间的文书格式、赋税算法、军功评定甚至度量衡都不一样。”云岚合上面前的文书，抬起目光扫过大殿，“我提议建立统一的文官选拔考试制度——无论出身，无论修为高低，识字能算的魔族平民都可以报名参加选拔考试，合格者由中枢统一分配至各域任职。考试内容不做偏难怪，侧重法令常识、文书处理、算术和地理。首批试点放在黑风域和北境，半年后向全魔界推广。”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万魔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官选拔，不问出身，只看能力。这意味着四大域主手中的人事权将被从根基上撼动。几百年来魔界的门阀世家垄断着各级文官职位的任命权，一个域主能当多久取决于他手底下的文官们对他有多忠心。如果文官的选拔权收归中枢，如果任何一个平民出身的读书人都能通过考试进入官场，那域主们靠什么来维系私人的政治网络？

但反对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来。因为云岚说“首批试点放在黑风域和北境”，北境已经签了试点协议，赤焰连退役金都公开表态了；而黑风域本身就是她自己的地盘，她想怎么试就怎么试。两大域已然携手，另外两域就算心里再有想法也不能当场驳回去。

散朝时，云岚被一众文官围在殿门外追问科举制的实施细则。她一一回答了关于考试科目、选拔名额和分配方式的疑问，语气从头到尾保持着一贯的平淡。她在回答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殿外的方向——殷无邪正站在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抱着她散会要带去偏殿的文件盒，已经安静地等了一刻钟。

这场合他本不必来，朝会的跟会记录由墨影负责。但他还是来了，从后勤调度室里多跑了一趟，抱着文件盒跟墨影一起等在台阶上。当人群终于散去之后，夜渊从偏殿的方向走过来，三人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魔都的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云岚手中的文书纸页微微翻卷。

“明天晨练照常吗？”夜渊打破沉默。

“照常。”云岚将文书收进殷无邪的文件盒里，“不过步法课改攻防转换，你今晚先回去把流云步进阶心法的最后三页看完。”

夜渊应了一声，目光在云岚和殷无邪之间停了一瞬，转身朝万魔殿方向走去。殷无邪抱着文件盒跟在云岚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师父，兵役改革那条——退役金的部分您刚才念预算数时漏了小数点后一位。我已经在递给墨影的抄件上补正过了。”

云岚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在少年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夜风吹散宫道上的尘埃，月光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万魔殿的钟声在夜的深处响了第十二下。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云岚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被各域代表传阅得卷了边的方略原稿。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写了一行备忘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魔都夜色的灯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远处万魔殿的尖塔在夜幕中沉默矗立。她的记忆仍然没有恢复，那三万同袍的哭喊声从未完全消散，但她为这片土地带来的变化正以不可阻挡的方式生长开来。没有记忆的人本该最容易动摇，可她却成了这片动荡世界里最坚定的锚点。如果那些丢失的记忆真的与她身为仙道统领的过往有关，与新任统帅的身份有关，那么当她终于找回自己的那一刻，这两半截然不同的人生将如何相认？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夜风轻轻翻动着桌上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