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佐?”赤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他在北境打了半辈子仗,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懂军事的人遍地都是,懂文书的却凤毛麟角。每次打完仗写战报,他手下几个校尉能把伤亡数字算错三遍。如果真能从平民中招募识字的士子来专门做文书后勤,这主意对他来说比任何军饷补贴都更有吸引力。
“具体章程由黑风域负责起草。”云岚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军制改革试点期间的首期培训方案——校尉级军官每期培训三个月,期间原职留薪,培训期间餐宿全免,粮草和训练耗材由黑风域及中枢按双渠道调拨。兵佐招募第一条:不论出身,只看能力。”
赤焰低头看着那份文书的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当然知道云岚在做什么——军饷补贴和训练营只是明面上的条件,兵佐制度和统一文书才是真正收编北境军的第一步。等北境军的校尉习惯了使用中枢统一印制的训练手册和后勤调度表,等那些从平民中招募来的兵佐管熟了北境军的军饷粮草账目,北境军就不再是他赤焰一个人的私兵了。
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云岚给他的条件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她给了北境军一个比“赤焰的私兵”更好的出路。那些校尉去黑风域培训之后会成为全魔界第一批统一军队编制的骨干,北境的老兵不需要再花大价钱囤积来历不明的黑市魔晶,军功卓著的士官还有机会以兵佐身份进入中枢任职。更何况,黑风域的预算和中枢的调拨序列是实打实的。
“半年的混编期,北境军的兵符归中枢统一管理。”赤焰抬起头直视云岚的眼睛,“但我有一个条件——北境军的军旗不换,军号不改。我赤焰的兵,归中枢指挥可以,但不能改北境军的骨。将来混编结束,北境军的番号保留。”
云岚点了点头,当场在要项文书上加批注留档:“可以。混编期间北境军原有番号不变,军旗军号保留。此条纳入试点协议正文,试点结束后由中枢与黑风域共同确认番号延续方案。”
赤焰沉默了很久。他这一辈子只服过两种人——比他更能打的,和比他在战场上更能看清局势的。几百年的仗打下来,他从心底觉得夜渊是个值得追随的魔主。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信过任何一个域主,更不用说一个刚冒出来没多少年的女人。
但今天,他在这座军府正厅里,第一次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云岚。她身上不带半分魔气,身形不过他胸口出头,坐在他对面姿态淡然,既没有拽出长篇大论也没有搬出魔都的权势压人。她只是用兵佐制度和文书培训,用军饷全额保障和番号保留,把他的老兄弟们的后路一个个稳稳当当地拍在桌面上。
“试点协议,我签。”赤焰伸手抓过桌上的文书,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书推回云岚面前,“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黑风军的人到了北境,跟北境军的人平起平坐。铁牛来指挥,我北境军的校尉不会故意挑刺,但训练场上谁掉队谁受罚,不分地域。”
“正合我意。”云岚将签好的协议收进袖中,起身朝他拱了拱手,“试点期间,赤焰将军的职责不变,仍是北境军的最高指挥官。中枢和黑风域派来的人员均为协助性质,不干预北境军日常军务。”
赤焰站起身还了一礼。他的动作依然带着北境军人特有的粗犷,但行礼的幅度比迎接他们进门时明显多了一分尊重。
夜渊始终没有对协议内容发表太多意见,只是在赤焰签完字之后将茶杯放下,微微侧头看了自家师父一眼。从北境军府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北境的夜空澄澈如洗,三轮血月的光芒洒在雪原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银紫色。两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路,靴底踩在雪面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兵佐制度。”夜渊忽然开口,“你这个方案从南翼之战刚结束时就开始写了,改了多少稿?”
“七稿。第一稿刚提出来的时候路尘觉得我疯了,他说魔界从来没有从平民里直接招募文职兵员的先例,摊子铺太大中枢也有阻力。后来是殷无邪把他按回去的——无邪说,‘你自己不也是平民出身’。”
夜渊轻声笑了一下,笑声在雪地里飘散得很快。他说:“赤焰这辈子大概没想到,有人能用一笔训练补贴和兵佐招募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兵符交出来。他知道你在收编他的部队,但还是签了。因为你不只是管他要兵符,你还管他手下人的将来。”
“收服赤焰的前提,是先安置好赤焰的人。”云岚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冰川上折射的月光,“兵符只是一块牌子,真正能调动军队的是将领的心。你把赤焰手下校尉的培训安排妥了、把北境老兵的军饷补贴给足了,他就算捏着兵符,也不会跟你翻脸。我不是要削弱北境军的战斗力,我是要把战斗力纳入一个对北境普通兵士更公正、更可持续的体系。”
“就因为这样,他最后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提。”夜渊也停下脚步,与她并肩而立,“当年我接手魔界时赤焰刚升任北境军统领,那份年轻气盛的锐气比现在更烈。这些年他几乎不对朝堂上任何人服软。能让他主动说自己留守北境百余年的真实缘由——你还是第一个。”
云岚侧过头看着他。夜渊素来喜欢用吊儿郎当掩盖真实想法,但此刻他说这番话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戏谑。她问:“你好像不介意他的选择?”
“他是我亲手提拔起来的魔将,跟了我几百年。换了别人来收他的兵符,我可能会介意。但你是我的师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被雪原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你收的不是他的兵符,是整个魔界的出路。我为什么要介意?”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拂起云岚肩头的碎发。她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在沉默片刻后转过身,继续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夜渊跟在她身后,踩着她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往前走。
魔都的传送阵光芒在雪原尽头亮起,与头顶三轮血月交相辉映。他走在后面,看着她逆光的背影一步步穿过雪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少年时——前任魔主曾对他说过:北境的风雪能冻住世间万物,冻不住的大概只有两种东西:熔岩的心,和真正值得追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