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文武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赤焰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苍月万年冷淡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黑风域只是刚升格的小域，经济体量跟四大域根本不在同一个量级。云岚说“由黑风域自己出钱”，等于把财政风险全部扛在自己身上——试点成功了，四大域可以坐享其成；试点失败，亏的是黑风域的库房。这样一个看起来对黑风域极不公平的方案，出自她本人的口中，连一向最会吵架的北域幕僚长都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夜渊看着云岚的侧脸，她没有看他。

散朝后，各路官员鱼贯而出，议论声比朝会时还热闹。云岚独自穿过偏殿外的长廊，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夜渊追上她，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宫道上。

“试点军费由黑风域承当——你什么时候算过这笔账？”夜渊问。

“昨晚。路尘连夜核算了黑风域下半年的所有收支，如果不开启试点、维持原定军费增幅，余额刚好够付两个新编大队整年的开销。如果和苍月混编，从黑风军的现有训练物资里调拨，初期增量开支只有常规的七成左右。”云岚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四大域不想分摊就一概不强求，我自己掏。掏完了，苍月的部队归你指挥，试点结果归我们师门三方共有。等半年后北境和西域看到战果想加入，条件由我来定——届时就不再是今天这个价了。”

夜渊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早就算好了。先切苍月的直属部队作为试点基础，再让北境和西域派观察员但不能直接插手，最后用他们最看重的军费问题堵住他们的嘴。赤焰事后一定会问苍月到底什么时候跟你通过气。”

“苍月不会告诉他。”云岚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她只会在下一次军务会上把自己的演武场翻修经费拿出来说中了。”

当晚，云岚一个人在书房里翻看路尘发来的预算明细。窗外的魔都灯火通明，她看得很专注。军费开支本身只是一个数字问题，她在朝堂上拿出那个方案时面上波澜不惊，但真正让她眉头微蹙的是数字背后的问题——魔界为什么这么穷。

根据路尘汇总的历年数据，四大魔域在最近五十年里军费开支上涨了四倍，但财政收入的增长几乎停滞。各域的灵石矿脉被过度开采，灵田大面积抛荒，商税收入被层层截留，底层魔族平民的税赋却一加再加。军备竞赛在吞噬魔界的所有资源，各域主穷兵黩武不是为了打赢仙道联盟，而是为了在内部角力中占得上风。再这样打下去，不出二十年，魔界不用仙道联盟来打，自己就会先崩盘。

云岚放下预算表，走到窗前望着街道对面墨渊府漆黑的窗口。她不是魔界的原住民，她的身份至今仍是一团迷雾，但她现在坐在黑风域主的位置上，手底下有几千口人等着吃饭，朝堂上有两个徒弟等着她拿主意。无论她的过去属于哪一边，眼前的事实很清楚——魔界不能再这样内耗下去了。

她从案头重新抽出一张空白文书，提笔在顶端写下一行字：“关于魔界财政统一预算的初步构想。”

窗外钟声响起，是万魔殿的夜钟，声音悠远而深沉。与钟声同时抵达的是殷无邪从门外递进来的夜宵托盘，木盘上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温茶，托盘的角落放了一封便笺，夜渊的簪花小楷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工整——“预算案的初稿明早交师父过目。试点军费项，魔主内库已划拨全额担保金。师弟夜渊敬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提笔写下去。夜深灯下，窗外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