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仪式后的第一个清晨，卯时未到，后院训练场上的灯笼已经亮了。

夜渊到的时候，云岚正站在兵器架前挑木剑。她把架上的训练木剑一柄柄拿起来掂了掂，挑出一柄剑脊最直、握柄磨损最少的，转身抛给他。

“从今天开始，你和无邪用同一套训练木剑。库房里有几柄备用的，但木剑损耗快，别随便劈石头。”

夜渊接过木剑掂了掂，分量刚好，握柄上用细麻绳缠了防滑纹路，和他以前在宫中见到的精致陈列品截然不同——这是真正日复一日在训练场上被用过、被磕过、被汗浸过的训练兵刃。他将木剑在手中转了半圈，正要走向场中央，云岚却抬手止住了他。

“今天不练剑。”

“不练剑？”

“嗯。今天是第一课。”云岚走到石亭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朝站在廊下的殷无邪招了招手，“无邪，过来坐。”

殷无邪走进石亭，在云岚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少年显然也是刚起床不久，头发还有点翘，但眼神清明，没有半点赖床的惺忪。他看了夜渊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我也很困但我是大师兄所以我忍住了”的矜持。

夜渊拎着木剑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这对师徒坐得整整齐齐，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今天是第一天以正式弟子的身份走进这个训练场。”云岚端着茶杯，语气和平时布置训练任务没什么两样，“在你学会任何招式之前，先把师门的规矩学清楚。”

“流云步的步法要点我已经写在心法里给你了，基础剑招的套路无邪可以带你练，战术推演路尘会安排。这些都不是你第一课要学的内容。”云岚放下茶杯，“你要学的第一件事，是怎么叫师父和师兄。”

“叫师父我没什么问题。”夜渊瞥了殷无邪一眼，“叫师兄嘛——”

“怎么？”殷无邪立刻挺直了脊背。

“有点叫不出口。”夜渊坦然承认，“私下也就算了，朝会上也叫？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堂堂魔界之主，当着一众臣子的面叫你师兄——”

“你觉得在万魔殿叫不出口？”云岚语调不变。

她叫他的全名，语气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某种不容商量的威严感，让夜渊和殷无邪同时放下了正暗暗较劲的目光。

“你觉得在万魔殿叫不出口。那在战场上呢？如果你的师兄被围，你需要向全军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救援他，军令开头第一句就是‘师兄’，你叫不叫？如果你在朝会上需要公开支持你师兄递交的军制改革提案、而反对者正等着抓你们师门不和的把柄，你开不开口？”

夜渊的笑意凝在嘴角。他当然知道云岚这段话不只是维护某种形式上的辈分关系。在魔界，同门之间的称呼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可破的归属纽带——战场上叫得出名号才是同袍，朝堂上挂得住辈分才是同盟。她不只是在教他“叫师兄”，她是在告诉他，从今天开始，殷无邪不再只是那个替他端茶的少年，而是真正与他同在一个师门、共享同一套盟约的并肩者。

“战场上，我会叫。”他认真地说，“不过朝堂上能不能给我点时间适应？”

“可以。”云岚的语气松动了一分，“给你三个月。这期间每次朝会至少叫三次师兄，一次都不能少。三个月之后我会让墨影抽查朝会记录——墨影会如实记下每次你叫没叫、叫了几次、语气对不对。不合格就加练。”

夜渊还没来得及消化“墨影居然还要做这种差事”，殷无邪已经笑出了声。他笑得很节制，只是肩膀抖了两下，但眼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云岚侧头看他，“你也有任务。既然当了大师兄，就要有大师兄的样子。从今天起，你负责带师弟练习流云步的基础身法。他对流云步的理解还停留在心法层面，实战运用不够。你们俩每天早上卯时到辰时一起练，练完之后互相复盘。另外你还有个新任务——准备一份夜渊专属的训练档案。”

“训练档案是个什么？”殷无邪问，幸灾乐祸的笑容还没完全退去。

“用路尘教你的那套文书格式，把他每次训练的进度、弱点、改进情况都记下来。魔都这边暂时没有路尘，你就是师弟的临时督学。每次训练后你写的复盘点，他签字确认。如果他下次朝会上叫师兄的次数不够，我加他的训练量，你加他的文书量。”

“什么意思？”殷无邪的笑容开始凝固。

“他加练流云步对抗，你做陪练兼督导，每次加练之后交一篇复盘报告给我。他写，你改。他交不出来，你也得跟着罚抄师门心法。”

殷无邪目瞪口呆地转头看向夜渊，夜渊的表情同样精彩——这位魔界之主显然也没想到，自己叫不叫师兄这件事，居然会连累到大师兄一起受罚。

“明白了？”云岚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徒弟，“这就是师门规矩。一人犯错，师兄同责。师弟有失，师兄代过。这条规矩不写在拜师帖上，不存在退路。你们两个是绑在一起的。”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息。夜渊忽然开口：“师父，如果有人想在朝会上利用师门关系离间我跟师兄——不管北域域主还是墨渊——我该怎么应对？”他的语气很平，仿佛是在声东击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问题是替殷无邪问的。他不确定那个少年能不能承受得住“跟魔主绑在一起”的分量。

云岚放下茶杯。

“你已经在朝堂上公开叫过他师兄了。从那天起，任何人想动他，先过的就是你这一关。朝堂上分得清局势的人不会主动碰你的逆鳞，分不清的——不需要分清楚。至于你问的对策，”她停顿了一下，“你们俩之间的事关起门来吵，开门的辰光必须保持一致。朝会上谁拿师门关系做文章，你当场顶回去。”

“他怎么顶？”殷无邪下意识追问。

“就说——‘我师兄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云岚说这话时目光正好落在夜渊脸上，“这句话敢不敢说？”

夜渊没有立刻回答。这几步的距离其实很短，他此刻拎着木剑站在场中央，身形依然锋利如刀，肩膀却已比刚来时放松了一些。

“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