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躺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云岚，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这三剑，值了。”

云岚伸出手。夜渊握住她的手腕，被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后背沾的尘土。他的中衣背后沾了一大块青苔印，额角也蹭了一点泥，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坐在万魔殿王座上俯瞰苍生的魔界至尊。

“你的底子很好。”云岚把木剑放回兵器架，给了一句许久不曾出口的正经评价，“步法和反应都是顶级的，只是太久没有被人真正逼到极限过，所以有些本能的应变能力生疏了。魔界大概也没几个人能在训练场上把你逼出全力。”

“除了你。”

“以后还有无邪。”云岚接过殷无邪递来的茶杯，转手递给夜渊，“再给他两三年，等他流云步大成，你未必能像今天这样压着他打。”

夜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这次茶杯倒是完好的，没有豁口——然后看向殷无邪。少年依然站在石亭里，依然抱着臂，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刚才师父在拆解夜渊魔气运转死点时话里带了一句无邪的身法进度，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他心里翻涌不止——原来师父每次跟他对练时，那些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的指点，全都被她一笔一笔记在了弟子进度表里。

“师弟，”殷无邪忽然开口，“你刚才第七拳出击之前，左肩有一个细微的后缩动作。以后在战场上别这么干——我都能看出来，师父更不在话下。”

夜渊挑了挑眉。被大师兄训话的感觉相当奇妙，尤其这位大师兄才十六岁，修为才魔元境中期。但他没有反驳，因为殷无邪说得没错——那个左肩后缩的动作确实是他出拳前的预动，被连破三招之后他体会得比谁都清楚。

“记下了，师兄。”他说。这一次的“师兄”叫得比祭魔大典上自然了许多。

殷无邪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夜渊会这么干脆地应下来，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怼人话全噎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算你识相。”然后他转过身去看兵器架，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云岚没有参与这对师兄弟的互动，只是默默端起自己的茶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头看了身边的两个人一眼。一个魔界至尊，一个底层少年，半年前他们的人生毫无交集，整个魔界没有任何人会把这两个名字放在同一句话里。而现在，他们站在同一个后院里，为了同一个师父的训话互称师兄弟。这一切的起点，是她在忘川里睁开眼的那一刻。如果她没有失忆，如果她没有遇到殷无邪，如果她没有在黑风山脉搞土改——任何一个“如果”改变了，此刻的画面都不会存在。

这种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伤，也不是欣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陌生的暖意。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明天继续。”云岚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流云步的实战训练还要连上三天，之后开始练剑。既然你公开认了师，就不用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师父的意思是？”夜渊问。

“字面意思。朝会可以迟到，晨练不能缺席。”

夜渊笑着放下茶杯，开始套外袍。当他重新将魔主正装披上肩时，散漫随性的笑容已经收敛到了平静的表面之下，在腰带扣紧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重新压制回了万魔殿王座上的那个夜渊——但他扣护腕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剑尖点中时那一抹冰凉。

“今天朝会后我会叫人把流云步的进阶心法送到你书房。”云岚又说，语气平常得仿佛在交代一份公文。

“进阶心法？”夜渊抬眸，“我还有进阶的空间？”

“你根基扎实，但被魔界的传统打法框住了。步法中刚柔转化那部分，还有至少两成功力没被你自己完全激活。练出来之后，你一个人可以顶三个墨渊。”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寻常不过的训练计划。

夜渊的动作顿住了。两成功力——这个女人在三招之内就把他压在瓶颈底下几百年的两成功力算得明明白白。她说得那么轻巧，好像只是递给他一份寻常不过的训练日程，但他知道她给出的不是一份心法，而是一个答案。一个他等了几百年都没人能告诉他的答案。

“多谢师父。”他说。声音很轻，没有玩笑，没有散漫，只有认真的感谢。

夜渊离开之后，殷无邪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确认对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云岚：“师父，您刚才说他一个人可以顶三个墨渊——是认真的吗？”

云岚说：“估算偏保守。”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训练木剑，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那看来我得比他更努力才行。不然我这个大师兄以后在师门里排不上号……”

云岚已经走到石亭台阶处，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那就明天再多练半个时辰。”

殷无邪抬头望着师父的背影，应了一声。初升的晨光照进后院，他忽然觉得这座府邸对面的墨渊府，好像也没有昨天看起来那么令人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