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校场三招之约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另一场约战已经在黑风领主府的后院悄然开始。

这一场没有观众，没有裁判，没有漫天飞溅的碎石和倒吸凉气的魔将。唯一的见证者是殷无邪——他抱臂站在后院的石亭里，脸上的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叹为观止”之间。

“准备好了吗？”云岚站在后院的青石地面上，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柄没有开刃的训练用木剑。

站在她对面的夜渊正在解外袍。他把那件绣着暗金龙纹的魔主正装脱下来搭在石凳上，又解开护腕放在外袍旁边，只穿一件黑色中衣，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堂堂魔界之主，此刻的装束像一个刚从被窝里被抓起来练晨功的入门弟子。

“师父，”夜渊活动着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下手轻点。明天还有朝会。”

云岚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贫嘴，木剑在手，剑尖斜指地面：“第一课——流云步的实战运用。无邪，给你师弟演示一遍。”

殷无邪从石亭里走下来，接过云岚递来的另一柄木剑。他站在夜渊对面，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动了。

流云步催到极致，少年的身形如一片被疾风卷起的落叶，在夜渊面前划出一道飘忽的弧线。他的木剑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挑上来，直指夜渊肋下——这个角度和当初他在训练场上第一次擦中铁牛肩头时如出一辙，但速度和精准度已经今非昔比。魔种觉醒之后他的身法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

夜渊侧身避开，抬掌拍向木剑的剑脊。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就在他出掌的同一瞬间，云岚的木剑已经到了。

那一剑不是砍也不是刺，而是用剑尖轻轻点在夜渊的手腕内侧——正是他拍向殷无邪的那只手。力道不大，却精准得令人发指。夜渊只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魔气运转被那一剑点得微微一滞，拍出去的手掌便偏了半寸。殷无邪的木剑趁机擦过他的衣襟，在他腰侧轻轻点了一下。

“第一招。”云岚收剑，“流云步的核心不是快，是飘。你的身法刚猛有余柔劲不足，面对比自己弱的对手可以硬吃，但面对同境甚至更强的敌人，硬吃就是送死。无邪刚才那一剑的角度，你其实能躲开，但你没有往侧前方卸力的习惯——你只会往后撤。面对普通对手无妨，但被木剑点中手腕便露出破绽。”

夜渊低头看了看被剑尖点红的手腕，沉默了一瞬。

四百年了。上一次有人在训练场上点到他的手腕，还是他少年时跟着前任魔主学刀的时候。那个老魔主已经陨落了三百年，而这三百年里，再没有人能在对练中碰到他一片衣角。今天云岚第一剑就点中了他的手腕。

“继续。”他说，语气里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起的专注。

云岚侧头看了殷无邪一眼。少年会意，再度欺身而上。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飘忽，身形在夜渊面前连续变向三次，每次变向都踩在夜渊魔气流转的节点上，正是死点——任何人运转魔气时都会有的短暂停滞，修为越低死点越多，但即便是夜渊这等境界，死点也依然存在，只是极少、极短。殷无邪当然还捕捉不到夜渊的死点，他所踩的节点都是云岚事先布置好的——她让殷无邪按照固定的节奏变向，每一次变向都正好踩在夜渊换气的间隙上。

夜渊连躲三剑，第三剑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削断了一缕黑发。那缕断发还没落地，云岚的木剑又到了——这一次直接抵在他的咽喉。

“第二招。”云岚收回木剑，“你的魔气运转依然有规律可循。黑风军的流云步变阵专门训练捕捉对手的换气节奏，无邪刚才踩你三次变向全都踩在你换气的间隙上，你没有意识到自己每次出掌之后会习惯性停顿约莫半拍，没有及时调整步频。在战场上，这半拍的停顿足够敌人捅你三刀。”

夜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指尖碰到皮肤上被剑尖轻点留下的一小块冰凉。他看着云岚，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四百年没有过的感觉——被人用剑指着咽喉，然后被毫不留情地点出自己的弱点。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觉得新鲜。

云岚对上他的眼神，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堂堂魔界至尊被连破两招，此刻不但没有恼怒，反倒咧开嘴露出一个明朗得近乎享受的笑容。那股笑意不是轻佻也不是自嘲，而像终于找到一个正经陪练、浑身骨头都在发痒的兴奋。

“继续。”他再次说，将中衣的袖口也挽了起来，赤足在青石地面上稍微分开，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这一次，他主动出手。

夜渊的身法与刚才的气势截然不同，不再懒洋洋地等待拆招，整个人的步频忽然加快了一倍，化作一道黑影直扑云岚。这是他真正拿出魔主级别步法的瞬间——不是魔婴境巅峰的魔压，而是纯粹的速度和身法，快得殷无邪在一旁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形。

云岚没有后退。她的流云步催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片在狂风中翻转的落叶，在夜渊连番抢攻的拳风中以极小的幅度左右摇摆。每一次闪避都堪堪擦着他的拳锋掠过，最近的一拳距离她的鼻尖只有半寸。连续闪避七拳之后，她忽然停住了——不是被逼停，而是主动停。在夜渊第八拳出击的前一刹那，她预判了他拳锋的轨迹，右脚斜插他的侧后方，身体微侧借势一绊。

夜渊的拳劲落空，重心已被带偏。他还想强行稳住身形，但云岚的绊腿并非一味使力，而是在接触他脚踝的刹那骤然加力——先轻后重，正是上堂课殷无邪踩他换气间隙时用的同一种节奏控制。他整个人仰面摔在青石地面上，后背砸地的闷响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第三招。”云岚低头看着他，“这一招叫借力打力。你刚才连攻七拳步步紧逼，步法的节奏已经被我算准了。时机、角度、力量的轻重变化合在一起才管用——缺一不可。”

夜渊仰面躺在青石地面上，望着头顶那片暗紫色的天穹，忽然笑了起来。

五百年。他坐在万魔殿的王座上整整五百年，所有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的考量，所有的表情所有的语气所有的措辞都在顾及他的感受。魔将们怕他，域主们防他，朝堂上的文官们小心翼翼地揣度他的心思，连跟了他三百年的墨影都很少在他面前说一句直话。但云岚不一样。她用木剑指着他的咽喉，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你这里不行”，然后把他绊倒在地上，像训一个入门弟子一样训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