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魔大典的第二天,魔都的天还没亮透,一封战书就送到了云岚的客殿。
战书是墨渊下的。
送战书的使者是墨渊座下的副将,一个面无表情的冷面青年,穿一身玄铁重甲,站在客殿门口连门都没进,只是将那封战书双手奉上,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冰面:“大魔将墨渊请黑风领主赐教。三招为限,点到为止。时间地点由领主来定。”
说完他行了个军礼,转身就走,多余的废话一句没有。
云岚拿着那封战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手递给旁边的殷无邪。少年接过战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战书落款处那个名字。杀父仇人的名字。一个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名字。
“他倒挺急。”云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刚搬进新府邸还没收拾完,他就等不及要来砸场子了。”
殷无邪攥着战书没有接话。
今天是云岚正式搬入新府邸的第一天。昨天祭魔大典上夜渊当众拜师之后,赐宅的旨意几乎当场下达——一座位于万魔殿西侧不远处的独立宅邸,前身是前任摄政王的居所,空置了百余年,规格仅次于魔主本人的寝殿。宅邸占地广阔,庭院深深,正门前的石阶足有七七四十九级,象征着仅次于魔主的至高权威。
但真正让整座魔都为之侧目的,不是宅邸的规格,而是它的位置。
这座宅邸的正对面,隔着一道宽不过十丈的玄武大街,就是大魔将墨渊的府邸。
一街之隔,门对门。
夜渊安排这处宅子的时候,甚至没有在朝会上提一个字。他只是在前一天晚上把钥匙放在云岚的桌上,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句“住得近方便开会”,然后端着茶杯欣赏她看到地址时的表情。云岚当时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故意的。”夜渊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此刻,云岚站在新宅正厅的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扇望出去,能清晰地看见街道对面那座灰黑色的宅邸。墨渊的府邸不像万魔殿那样张扬,通体用玄铁石砌成,没有多余的装饰,大门紧闭,门前连个石兽都没有,沉肃得让人喘不过气。
“师父,”殷无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去吧。”
云岚转过身。少年站在厅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战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魔种在丹田里剧烈搏动,额角漆黑的魔纹隐隐发烫,那是魔气在情绪驱动下濒临失控的征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十年了。我爹死的时候,我跪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他说让我变强,强到不用被人当炮灰。墨渊杀了他,连一个理由都没给,只是说他在战场上临阵脱逃。我爹连魔种都没觉醒,他连刀都握不稳,他能逃到哪里去?”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眼眶憋得通红,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师父,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但至少让我接他三招。三招过后,不管输赢,我都能对我爹有个交代。”
云岚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殷无邪面前,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掌落下去的力道不重,但少年浑身一震,丹田里失控翻涌的魔气被她掌心透出的清冽力量稳稳压住,起伏不定的气息渐渐平和下来。
“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云岚问。
殷无邪愣了一下。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父亲的名字。不是问“你爹怎么死的”,不是问“你的仇人是谁”,而是问——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殷……殷石。”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叫殷石。石头的石。”
“殷石。”云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下一个重要的档案编号,“殷石的卷宗,前天晚上我已经调出来看过了。他的征兵记录、战场日志、阵亡报告,以及墨渊签署的‘临阵脱逃’认定书,全部调齐了。你父亲的阵亡时间和地点,与那份认定书上记载的战况,存在至少三处时间矛盾。这份认定书本身就有问题,早晚会推翻。但不是靠你去接他的三招来推翻,是靠证据。”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要墨渊承认自己伪造认定书,不能靠你的命去证明。你爹让你变强,不是为了让你死在他的仇人手上——是为了让你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殷无邪的肩膀在发抖,但他眼眶里的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低下头,把战书慢慢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却稳稳当当:“师父,我明白了。这封战书,您来接。但审墨渊的那天,我要在场。不是替我爹报仇,是替我爹作证。”
云岚点了点头,拿起战书翻到背面,提笔写了一行字——“三日后辰时,玄武校场,三招为约。”然后将战书交给一直在门外待命的铁牛。
“送到对面墨渊府。”
铁牛应声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殷无邪。这个一向粗枝大叶的壮汉罕见地放低了声音,对少年说了句:“你爹养了个好儿子。”说完大步流星地跨出府门,踏过玄武大街,将回执战书拍在了墨渊府紧闭的大铁门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黑风领主云岚与左将军墨渊约战三招”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魔都。街头巷尾的茶馆酒楼里,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场约战。有人说云岚不知天高地厚,区区边陲领主敢接下墨渊的战书纯粹是找死;有人说能让墨渊亲自下战书的人,整个魔界也数不出几个,云岚绝非等闲之辈;还有人把昨天祭魔大典上发生的事跟今天的约战串在一起——魔主拜云岚为师,云岚住进墨渊对面的宅子,墨渊紧接着就下战书,这一连串事件的背后分明是魔都权力格局的深层对撞。
但没有任何人猜得到云岚的真正意图。所有人都在猜测三招之约的胜负,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穿过了墨渊府紧闭的大门,望向了一个远比约战更深远的方向。
约定的第三日,辰时。玄武校场。
这座校场位于魔都中枢的西北角,是专供高阶魔族将领切磋较技的场所,平时少有人至。但今天,校场四周的观战席上早已挤满了人。四大魔域派了代表,几位大魔将悉数到场——右魔将苍月依然面无表情,墨渊本人尚未现身;赤焰坐在观战席第一排,双手抱胸,一脸“我倒要看看这个黑风领主有什么本事”的表情。各府的随从和侍者挤满了后排,连墨影都站在角落里静静观望。
夜渊没有坐在观战席上。他站在校场最高处的独立平台上,身后只带了两个近侍。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校场的每一个细节,也能看清云岚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校场中央,云岚已经到了。
她没有换战甲,依然穿着黑风领的深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绾在脑后,腰间佩着那柄短刀。她站在校场中央的试剑石旁,低头看着石面上的纹路,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日常的训练课。
殷无邪站在她身后十步外的随从区,身板挺直,在观战席的沸腾喧哗中纹丝不动。他的短刀挂在腰间,刀尖朝下,双手垂在身侧——铁牛以为他会翻过围栏冲进校场,但他没有。从昨晚到今天出发前,他把那份战书原样展平在桌上,抄了四遍,然后对云岚说:“师父,我就在场边。我不动手,但我要看清楚。”
云岚问他:“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我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他不是来报仇的。他是来学习的。学习师父怎么破解他的杀父仇人的招式,学习墨渊的弱点在哪里,学习打赢这场仗所需要的所有东西。
辰时整,墨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