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胸口的酸涩翻涌了一下，但这一次他忍住了。师父没有说“替你讨回公道”，也没有说“你放心我会报仇”。她只说“交给我来查”和“我会调档”——这不是哄他的场面话，而是她知道殷无邪要的不是别人替他报仇，他要的是一次堂堂正正的审判。
“师父，我的魔种觉醒以后，感知比以前强了很多。”他吸了一口气，把话题转回正事，“刚进万魔殿的时候，我在侧廊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药味。那种药味不是普通魔药，应该是用来压制修为反噬的禁药。味道的来源方向……是右魔将苍月的随从。”
“苍月？”云岚微微皱眉。右魔将苍月，那个在朝会上用冷眼打量她的银甲女将。她的军阶与墨渊平级，理论上也属于兵权被改革波及的核心人物。如果苍月身边的人在暗中使用禁药，说明右魔将府内部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把这件事记下来，回头让路尘进一步核实。”云岚把名单和留影魔晶收好，站起身，“今晚你就住在客殿西厢，明天祭魔大典之前不要到处乱跑。魔都不比黑风山脉，到处都是眼睛。”
殷无邪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被云岚叫住了。
“无邪。”
“嗯？”
“这次名单截得很准，枯骨林降兵的整训方案也做得不错。流程规范，连编号都按格式写了。”云岚重新坐回桌边，卷起那份由少年亲手编制的整训计划，妥帖地放在文书堆的最上面，“你已经开始学会站在一个领主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了。这才是我的徒弟。”
殷无邪低低地嗯了一声。走出门外之后，他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朝西厢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次日清晨，祭魔大典的钟声在魔都上空敲响。沉重的钟声从万魔殿最高处的钟塔传出，一声接一声，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全城所有的魔晶灯同时熄灭，只剩下钟塔顶端那一盏孤灯，在暗紫色的天幕下亮得刺眼。各域领主和魔将们身着礼服鱼贯而入万魔殿正殿，玄铁与秘银的甲片在魔法灯下折出冷光，各方随员分列两侧，按爵位高低次第排开。
云岚穿着黑风领的深青色领主袍站在殿中，神色平淡，既不环顾四周，也不刻意压低视线。殷无邪换了黑风军的正式副官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腰侧佩着师父赠的那柄短刀。少年已经听说了——夜渊要在今天的大典上，宣布收自己为徒。
果然，当祭魔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结束，夜渊从王座上站起身。他今天穿的是魔界皇族的正装，黑色龙纹锦袍垂坠如瀑，袖口和领口镶着暗金色的魔纹滚边，腰间佩的刀终于换了一柄——刀鞘通体墨黑，刀柄上嵌着一颗幽光流转的紫色魔晶。和平时的散漫判若两人。
“在祭魔大典之际，本座有一件私事要宣布。”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全场鸦雀无声，“黑风领主云岚，修为卓绝，治下有方，于边陲一隅开拓新土、安定民生，实为魔界不可多得之才。本座今日正式拜云岚为师，从今往后，云岚即为本座师尊。”
满殿哗然。
左魔将赤焰的脸当场黑了，右魔将苍月的银甲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那是她握紧剑柄时手套与剑格碰撞的声响。其他大魔将表情不一，有的震惊，有的皱眉，有的面露玩味。四大魔域域主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云岚微微侧头，对上夜渊的目光。他站在王座前，唇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说——“我夜渊说到做到”。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他走近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轻，但在满殿死寂的映衬下，脚步声清晰可闻。她抬起右手取过墨影躬身捧上来的那枚玉牌信物，那本是弟子敬奉师尊的拜师礼，她却径自将其翻转过来，以指为刃，用灵力在玉牌背面加刻了一道自己的独门印记——那是一道只在黑风军高层调令上使用过的符文，枯骨林战后她亲手绘制过一次，殷无邪认得那个符号。
“以师之名，”她说，“收你为徒。”
全场鸦雀无声。从这一刻起，黑风领主云岚的身份不再只是边陲新贵——她是魔界至尊的师父。
但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殷无邪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云岚和夜渊之间。少年的动作虽然克制，但殿中所有人都看出他紧绷的肩膀和微微昂起的下颌。
“魔主拜师，黑风领自然是欢迎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遍了大殿，“不过按师门规矩，先入门者为长，后入门者为幼。我殷无邪先拜入师门，是大师兄；魔主夜渊后拜入师门，是师弟。既然魔主今天认了我师父做师父，不如当着大家的面——也叫一声师兄，以示同门之谊。”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让魔主叫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师兄”？这简直是当着全魔界的面在太岁头上动土。赤焰差一点就要拍案而起，苍月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提了一下，眼底甚至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夜渊沉默了两拍，看着这个站在大殿中央、梗着脖子要他叫师兄的少年。少年深紫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毫不妥协的倔强，那双眼睛让他想起自己少年时曾把所有不服输都写在拳头里的模样。
“师兄。”夜渊说。
整个万魔殿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魔法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都能听见。赤焰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苍月垂下眼帘，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
殷无邪站在原地，身板挺得笔直。他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也没有借机嘲讽，只是以一个非常正式的师门礼仪回敬了一个抱拳礼，然后退回到云岚身侧，脊背挺直，仿佛刚才不过是完成了一桩天经地义的交接。
云岚侧头看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满意了？”
殷无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窗外钟声再起，少年仰头望着穹顶漏下的晨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的卷宗还在路上，那个迟到了十年的公道还等在前面；但现在，此刻，站在师父面前直面那些曾把他当蝼蚁看的大人物，他已经不用再害怕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