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魔大典前一天,殷无邪到了魔都。
他原本不该来的。云岚临行前交代得清清楚楚——他留在黑风山脉,守好南翼,盯住枯骨林残局。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路尘在整理枯骨林俘虏口供时发现了一条新线索:九幽殿在黑风山脉的暗线不止白骨先生一条,还有一条潜伏在坊市的商队中,而这条商队两天前刚刚接到了魔都总号的调令,全部暗线成员即刻返回魔都述职。
“这条暗线在白骨先生落网后第二天就开始收缩,说明魔都那边已经察觉到枯骨林的失败。”路尘把情报递给殷无邪,“如果让他们顺利撤回魔都,所有线索就断了。领主在魔都孤身一人,未必有空追查这些暗线的具体身份。我们需要有人立刻赶往魔都,在商队进入城门之前截住他们。与此同时,领主走之前要我留意九幽殿的动向——现在情报来了,总得有人送过去。”
殷无邪接过那份情报,抬起头。
路尘点了点头。两个人心照不宣——于公,黑风领需要在魔都有一双眼睛;于私,他不放心师父一个人在群狼环伺之地,九幽殿能在枯骨林引金丹入境,未必不能在魔都布置一个更隐蔽的陷阱。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去。他当即带上铁牛和两个机灵的老兵,连夜通过传送阵赶往魔都。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黑风山脉,也是他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踏入魔界的心脏。当传送阵的光芒散去,魔都的繁华如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迎面扑来——高耸入云的黑色尖塔、悬浮在空中的魔晶灯、街道上川流不息的魔族修士和装载着魔晶原石的魔兽车,一切陌生而喧嚣。铁牛在旁边感慨“这城墙比俺们山寨高十倍”,但殷无邪根本顾不上张望,捏着路尘给的地图,一头扎进错综复杂的魔都街巷,在路上截住了那支正赶往传送港的商队,成功收缴了暗线成员的名单,随即径直赶往万魔殿,去找他的师父。
然后,他看见了夜渊。
万魔殿正殿里,夜渊正坐在王座上审阅祭魔大典的流程文书,抬头看见气喘吁吁冲进来的少年,眉头微微一挑。旁边侍立的墨影也面露意外——黑风山脉的少主怎么跑到魔都来了?
“你师父在客殿,左转第三个院落。”夜渊指了指方向,目光在少年沾满灰土的衣襟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了停,“商队截得怎么样?”
殷无邪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说完才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夜渊怎么知道他是来截商队的?他明明是临时接到情报才出发,传送阵从黑风山脉到魔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期间能通知夜渊的人,只有路尘。但路尘没有理由绕过自己直接向魔都报信。
“路尘直接向我汇报,”夜渊像是在回答这个少年没有问出口的疑问,“黑风山脉的情报系统早在枯骨林战后就已经接入魔都的直属情报网了,这是你师父同意的。你觉得没有中枢的默许,一群金丹修士能绕开东线的监测摸进边陲?”
殷无邪愣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师父同意了,却没有告诉他。他当然知道师父信任他,但这种信任和师父与夜渊之间那种无需解释就能达成默契的信任不是同一种东西。他还停留在“守好黑风山脉”的阶段,而师父和夜渊之间谈的已经是整个魔界的棋盘。
他没有在正殿多待,按照夜渊指的路走进客殿时,云岚正坐在桌边翻看一份厚厚的文书。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她的手指沿着文书的某一条款慢慢划过,嘴里极轻地念着什么。旁边摆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茶杯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唇印。
“师父!”
云岚抬起头。在她脸上浮现出意外神情的那一瞬,殷无邪从她的瞳孔里读懂了一件事:在他踏入万魔殿的那一刻,师父心中关于魔都布局的棋盘已经重新排过了。那些他还没看到全貌的细节——客殿窗外的暗哨、九幽殿暗线的调令、军制改革的框架——在他全部看清之前,师父已经替他勾好了安全的退路。
他是她的徒弟。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是她首先要保护的人。
“路尘查到了九幽殿在坊市的暗线名单,”殷无邪压下五味杂陈的心绪,把手里的名单放在桌上,“我路上截住他们了,人也交给了墨影的下属。送人来魔都只是顺便,主要是来送名单——这是追查九幽殿背后主使的关键。还有,枯骨林残部三十二人全部归降,我已安排他们编入黑风军。灰姑的审讯记录、枯骨林瘴气净化后的灵田复耕进度、黑风山脉南翼新编第四大队的整训计划,都在这里。”
他把一叠文书和一枚留影魔晶整齐地码在桌上,每一样都按照路尘教他的文书格式标注了日期和编号。
云岚拿起那份名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她看着站在面前的大徒弟,少年脸上的稚气比几个月前少了许多,额角漆黑的魔纹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突破魔元境中期之后他的气度明显沉了下来,但还是藏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此刻他正用牙关紧咬的方式压着那些没能问出口的疑问。
“坐下喝口水。”云岚把茶壶推给他,“除了送名单,还有什么事?”
殷无邪没有坐,也没有倒茶。他站在桌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父,夜渊就是魔主,对吧?”
“对。”
“您跟他已经谈了合作?”
“军制改革的试点方案,黑风领升格为黑风域。”云岚把那份签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昨天半夜他亲自来谈的。条件都在上面。”
殷无邪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目光在末尾云岚的署名和夜渊加盖的帝印之间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认真地把整份文书从头看到了尾。每一个条款他都读得很仔细——少年在识字班里被路尘逼着学的那些生词,此刻全部派上了用场。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他给了三倍的建制扩充规模和独立的军政财权,条件是让您带黑风军去北境试点整合。同时不准墨渊染指黑风山脉。师父,他半夜亲自来谈,是为了防谁?”
云岚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重新估量了一遍这个十六岁少年对局势的直觉——他说得没错。所有被明确写进协议边界之内的保护条款,都指向同一个人。她和夜渊都想把那个名字关在门外面。
殷无邪看懂了她的沉默,攥紧了拳头。墨渊在魔都中枢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大到连需要魔主用一纸协议来层层设防。他的杀父仇人现在位高权重到连魔主都觉得棘手——而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冲到魔都,连万魔殿的正门都没出,就想着替父亲讨回公道?
“墨渊的事,交给我来查。”云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把名单留下来,黑风山脉那边继续稳住枯骨林收编的降兵,清剿残留在边境的九幽暗哨。不管将来墨渊怎么处置,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军制改革试点在启动时不被打断。你父亲当年的卷宗,我会调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