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魔大典还有三天，魔都的气氛却已经紧张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云岚被安排在万魔殿东侧的客殿居住。说是客殿，其实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黑曜石砌成的墙壁上刻满了防御魔纹，院子里甚至还引了一汪温泉水，水面浮着几朵魔界特有的暗色莲花。这规格放在魔都，仅次于四大魔域域主的待遇。

但云岚很清楚，这待遇不是白给的。

住进客殿的第一个夜晚，她就发现了三处暗哨。一处在院子外的古树上，一处在隔壁院落的屋檐下，还有一处在温泉后方的假山石后。三个暗哨的位置都极其隐蔽，普通魔婴境修士都未必能察觉。但她不是普通修士，她的感知力在黑风山脉的半年里非但没有退化，反而因为频繁使用那股清冽的力量而变得更加敏锐。

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把窗户推开半扇，让月光照进来，然后坐在桌边继续翻看路尘临行前塞给她的那叠文书。九幽殿的股权结构、三位大魔将的势力分布、魔都近年来重大事件的年表——这些材料她已经翻了好几遍，但每次重读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比如，九幽殿的注册时间是一百二十年前，正好是墨渊从前线调回魔都中枢的第二年。比如，北境魔矿暴动发生之前三个月，九幽殿名下的商队在北境活动频繁，运输了大量不明用途的魔晶。再比如，那批枯骨林金丹修士入境的时间点，恰巧与仙道联盟东线精锐被调回主战场的空档吻合。

九幽殿能同时调动魔都内境的资源渗透边陲、又能掐准仙道东线的调度空档引外敌入境，所凭借的是对两边决策节奏的精准把握。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绝对不会只是三位大魔将中的某一个人——单靠一个将军，即便手握军权也调不动仙道那边的情报。这需要双向的信息源。

她正要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夜渊走进来的时候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斗篷上还沾着夜露的气息，显然是从某处匆匆赶来的。他进来后二话不说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用的是云岚的杯子——然后坐在她对面，脸上带着一种“我好心好意来找你谈正事但你要先陪我喝口茶”的表情。

“半夜闯领主房间，魔都的礼数就是这样的？”云岚放下文书看着他。

“礼数是给外人看的。”夜渊喝了口茶，舒了口气，“你是外人吗？”

云岚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翻文书：“说吧，什么正事？”

夜渊放下茶杯，脸上的散漫神色收敛了几分。

“祭魔大典上，我要宣布一件大事——魔界将进行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军制改革。简单来说，就是打破四大魔域各自为政的格局，把兵权收归中枢，组建统一的魔界军团。这件事我已经筹划了三十年，但一直缺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云岚翻文书的手停了下来。

军制改革。兵权收归中枢。这几个词在魔界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四大魔域的域主和几位大魔将之所以能在魔都中枢横着走，靠的就是手里那点兵权。谁有兵谁就是爷，这是魔界千年不变的铁律。夜渊要动兵权，等于要动所有人的命根子。

“你打算怎么做？”

“分三步。”夜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借祭魔大典的名义把各方领主和大魔将召集到魔都，宣布军制改革的方案。第二步，在祭魔大典结束后立刻启动北境和西域的试点整合，以讨伐北境失控矿脉为名将这两域兵力暂时划归中枢统一指挥。第三步，等北境和西域的整合稳定之后，再回头处理其他方向的军力。”

“推恩令？”云岚脱口而出。

夜渊眉头一挑：“这个词有意思。怎么解释？”

云岚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词，只是在听完夜渊的方案后，脑子里的碎片又跳动了一下——一张铺在桌案上的地图，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她身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说“推恩令的核心是分化瓦解，让诸侯的子弟分封裂土，一代之内就能把一个强大的诸侯国拆成十几个小国”。那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想不起来了。”她收回思绪，如实回答，“就是觉得这个名字适合你现在的做法。把四大魔域的兵力打散重组，表面上是统一指挥，实际上是让各域域主失去对麾下兵力的绝对控制。士卒一旦听惯了中枢的号令、习惯了和别域混编作战，再回原籍时就不会再是域主的私兵。”

夜渊许久凝视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她刚才说那番话的模样，和平时不太一样——仿佛在陈述某种早已被历史验证过的经验。这不可能来自魔界，魔界历史上从未有过类似的兵制变革。

“你说得没错。”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但问题在于，试点需要两个条件——北境和西域的域主必须点头，以及试点阶段必须有一个既有足够实力、又不会引发其他势力反弹的人来推动整合。魔都中枢的魔将们资历都太深，让他们去北境监督域主就是在往火上浇油。”

“所以呢？”

“所以，”夜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想让你来当驻北境的特遣统帅，名义上隶属中枢而不属于任何一方。黑风领可以保持独立，不受各域编制约束。我的要求就这些。”

云岚沉默了。驻北境特遣统帅，这个头衔听起来风光，但本质上是把她推到火药桶上站着。北境刚刚经历魔矿暴动，赤焰的武力压制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底层魔族矿工的不满并未真正平息。北境域主对中枢收权更是心怀戒备，她若以中枢特遣统帅的身份进驻北境，等于是替夜渊去捅一个马蜂窝。

“条件呢？”她问。夜渊这个人做事不会只开出要求而没有条件。他既然来谈“要求”，就一定准备好了给她的回报——否则也不会半夜不睡跑来客殿。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夜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把黑风领升格为黑风域，从原来三百里辖区扩编为含枯骨林在内的完整南部防线，编制级别与四大魔域同级。第二，作为黑风域主，你在万魔殿朝会上享有与四大魔域域主同等的表决权，发言不受魔都中枢其他官员的限制。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条——枯骨林事了之后，我在中枢层面正式承认你对黑风山脉及南翼扩展区域的独立统辖权，任何魔将不得以‘越境清剿’为由插手你的地盘，包括墨渊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