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瞬,补上最后一句话:“作为交换,你以特遣统帅身份进驻北境试点期间,黑风军暂时与北境驻军混编整合;你本人有权直接调用当地中枢联络官及情报网络,方便就试点方案与魔都这边保持沟通。”
云岚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口茶喝得很慢,慢到夜渊在对面翘起了二郎腿又放下来,她才终于开口。
“黑风山脉南翼的永备防御工事要纳入中枢财政拨款,枯骨林残部的安置经费由魔都承担,北境试点期间黑风山脉的人事任命权全部留给我自己安排。可以的话,协议成立。”
夜渊看着对面这个坐在月光下、端着茶、用最平淡的语气拿捏最核心条款的女人,忽然有种棋逢对手的快意。他活了五百年,在位五百年,朝堂上的老狐狸们跟他讨价还价从来不慌不忙,但云岚和那些老家伙不一样——她不绕弯子,不做姿态,单刀直入,每一句都踩在最关键的地方。
“成交。”夜渊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兽皮文书展开放在桌上。文书上列明了双方的全部条款,末尾处已经盖了九幽魔焰的帝印。显然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把条款拟好。
云岚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每个条款的表述都精准无误,拿起笔在领主署名处签了字。
夜渊看着墨迹渐渐渗入纸面,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云岚,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军制改革一旦宣布,单靠这个方案还压不住所有人,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反对者中最危险的,不是北域域主,也不是西域那些老牌军阀,而是魔都中枢里手握实权的人。比如大魔将墨渊。他是四大魔域军队体制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军制改革触动他的根基,他会想方设法阻挠改革。你在枯骨林的对手九幽殿,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你的徒弟殷无邪和墨渊之间——是杀父之仇。”
云岚把茶壶里仅剩的茶倒进自己的杯子里。茶水已经凉了大半,喝到嘴里微涩。枯骨林那晚她就查过墨渊的底细,只是没想到夜渊会在今晚当面把这层关系摊开。
“他知道吗?”夜渊问,“你徒弟。”
“知道。当年他父亲被墨渊强制征兵,死在战场上。”
夜渊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出一串节奏。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月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久到远处的魔晶灯都灭了数盏,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那天在枯骨林,你一个人顶了十个金丹,你徒弟在边上看着。你是想告诉他——以后面对墨渊的时候,不要怕。”他再度端起那只不知被两人轮着用了多少回的茶杯,“云统领,你的徒弟真是三生有幸。”
这个称呼让云岚抬起头来。
她看着夜渊,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他脸上所有散漫的笑容,一眼看进他深紫色的瞳孔最深处,忽然说道:“你的条件说完了,我也有个条件。”
“请讲。”
“你亲自来黑风山脉住了一个多星期,观察我的土改跟我闲聊,半夜拿个茶杯讨价还价——你愿意这么做,是因为你对改革本身有兴趣,还是只是想拉拢一个帮手?”
夜渊的眼神终于第一次有了变化。那是一种被意外地、毫无防备地触碰到真实想法的神情。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久到桌角的烛火爆了两次灯花。
“都有,但不全是。”他说,“我是魔界之主,我想要的人还没有弄不到手的。可你就这么来了,单枪匹马,让我一个人坐在王座上看了你半天。五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这座万魔殿里不该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高处的人。”
云岚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文书。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翻动文书的手指上,指尖的微光依然清冽如水,与整座魔都弥漫的暗红色气息截然不同。
“三天后我会上朝。”她翻了一页纸,“祭魔大典之前的军制方案,提前把备忘录送到我这里。北境矿工那边的安置条件我明天拟好,作为试点统筹的第一批指令下发。”
夜渊站起身,将斗篷重新披上。
“好。不过有句丑话说在前——我要的是你跟我并肩站在改革的最前面。你跟墨渊之间的账,我不会替你挡;但谁要是想用魔都的权术手段暗算你,我第一个灭了他。”
他说完朝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回过头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明晚万魔殿有晚宴,记得穿件像样的袍子。”
云岚连头都没抬:“你出钱?”
夜渊脚步一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推门而出,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得很远。
云岚独自坐在桌边,将那份已经签署的协议重新卷起来收好,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客殿的窗户正对着万魔殿的方向,那座巨大的黑曜石宫殿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轮廓森然。但此刻在她眼中,万魔殿不再只是一座宫殿,而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坐着一个棋手。明天,她将以黑风领主的身份正式踏入这张棋盘。那些不认得她的敌人,很快就要认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