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送到黑风洞的。
没有乌鸦,没有密使,没有暗夜里的秘密接头。墨影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长袍,光明正大地从黑风山脉的官道上骑马而来,马蹄踏过新修的碎石路,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梯田和熙熙攘攘的坊市,在沿途农人和士兵好奇的目光中,翻身下马,站在黑风洞门口。
“魔主座下第七使者墨影,奉命前来递交魔都正式邀请函。”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漆黑的信函,信函的封口处烙着魔界皇族的九幽魔焰印记,火光流转,栩栩如生。
守门的卫兵差点把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
一刻钟后,云岚坐在议事厅的虎皮椅上,面前摆着那封已经拆开的邀请函。函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用的是魔界最高规格的礼仪措辞,大意是邀请黑风领主云岚前往魔都参加魔界百年一度的祭魔大典,届时各方领主齐聚,共商魔界大事。邀请函的落款处签着两个字——夜渊。
路尘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领主,这份邀请函的规格是最高等级,按照魔界礼制,只有四大魔域的域主和几位大魔将才够格收到这个级别的邀请。咱们黑风领虽然势头不错,但论资排辈怎么也算不上头等势力。魔主突然发这么一封邀请函,恐怕另有深意。”
“另有深意是肯定的。”云岚靠在椅背上,“问题是什么深意。”
殷无邪站在云岚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邀请函,表情像是要把那封信盯出一个洞来。自从魔种觉醒之后,他的感知比从前敏锐了许多,此刻直觉告诉他这封信没那么简单。再加上自枯骨林一战后他对任何可能把师父调离黑风山脉的事情都本能警惕,这份邀请函无论措辞多客气,都像是在他心头拉响了警报。
“会不会是鸿门宴?”他忍不住开口,“说书先生经常讲的那种——把人请到自己的地盘上,然后摔杯为号,一拥而上。”
“说书先生还讲过什么?”云岚问。
“还讲过美人计。”
云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路尘沉吟片刻,放下邀请函正色道:“领主,无邪的担心不无道理。魔都现在是多事之秋——北境魔矿暴动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四大魔域里的北域和西域对魔主一向不太服气,朝堂上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再加上枯骨林那档子事背后牵出九幽殿,九幽殿的根基也在魔都。眼下您若孤身前往,万一有人借您不在的机会对黑风山脉动手,或者干脆在魔都设局,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的建议是?”
“回绝。”路尘毫不犹豫,“就说黑风山脉正值春耕,领主公务繁忙,无法抽身。礼数上可以派使者送一份贺礼过去,面子给足,但人不去。”
云岚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她的目光在邀请函上停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夜渊的字她认得,但邀请函上的措辞规整得不像他——那个说话随性、喝茶不挑杯子、赖在训练场边上站没站相的男人,写出来的公文却工整得没有一丝破绽。到底是他在不同场合切换自如,还是这封信根本就是墨影代笔?
她忽然开口:“路尘,上次你说九幽殿跟魔都中枢的关系暧昧,查到了什么具体的?”
路尘推了推眼镜,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包里翻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摊在桌上。这份调查报告是他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从各方渠道拼凑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九幽殿在魔都表面上是合法的商行组织,经营魔晶贸易和魔药生意,暗地里做的是情报交易和暗杀生意。真正的问题是它的股权结构——九成以上的股份属于另外三家挂名商行,而那三家商行的实际控制人分别指向三位大魔将。换言之,九幽殿本身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白手套,真正的主人藏在魔都中枢的权力核心。”
云岚将这些信息默默消化了一遍,手指停在报告最后一页的某一行上。三位大魔将,其中一位的名字她认识——墨渊。殷无邪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他手上。如果九幽殿背后真有墨渊的影子,那枯骨林的行动就不只是针对她一个人,更可能是在针对整个黑风山脉的布局。这封邀请函选在枯骨林刚被清剿、黑风山脉内部尚在修复的节点送到,时间卡得太过精准,要么是夜渊故意护着她,要么是有人故意在替夜渊“示好”。
“另外还有一件事。”路尘从文书最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仙道联盟换了新统帅的事您已经知道了,但最新的消息是——那位新统帅到任后第一个命令,就是把东线的所有金丹期以上修士全部调回了主战场。枯骨林那批金丹期,很可能是在命令生效之前就已经潜入境内的渗透部队,跟正规军不是同一条指挥线。”
“这个情报来源可靠?”
“暗部那边给的。应该是魔主本人授权开放的。”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夜渊开放情报给黑风山脉,这件事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他在表明态度。要么是他想拉拢云岚,要么是他已经在为某个更大的计划铺路。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封邀请函绝不是单纯的祭魔大典观礼邀请。
云岚把邀请函重新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九幽魔焰的印记依然在封口处缓缓流转,火光在幽暗的议事厅里投射出细小的光斑。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殷无邪开始不安地换脚,久到路尘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
“去。”云岚放下邀请函,“既然他敢请,我就敢去。”
殷无邪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师父,我跟您一起去!”
“你留在黑风山脉。”云岚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刚走了之后黑风山脉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铁牛能打但脑子不够用,路尘能管但修为太低。你是我的大徒弟,刚突破魔元境中期,魔种的力量还没完全稳定,正好留在家里一边稳固根基一边盯着南翼。枯骨林的残局还没收拾干净,九幽殿的暗线也可能还在活动,你在,我才放心。”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替我守好黑风山脉。这件事比跟着我去魔都更重要。”
殷无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自从魔种觉醒后他的战斗力确实上了一个台阶,但更重要的是,在魔种觉醒的那三天里他想通了一件事——师父不会永远守在他身边替他挡风遮雨,他必须学会独当一面。枯骨林那晚他只能去缠一个半残的蛇牙,那种无力感比任何训练都更深刻地烙在他骨子里。他必须变强,强到师父不在的时候也能撑起这片地方。
“是。”他攥紧拳头,声音闷闷的,“我会守好黑风山脉。但师父您要答应我——在魔都如果遇到危险,千万不要逞强。该打就打,该走就走。师父说过,逞强的代价往往比撤退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