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瞬:“知道了。”
当天下午,云岚带着夜渊——对外依然宣称是投奔的散修——和墨影一起登上了前往魔都的传送阵。传送阵设在黑风洞后山一处隐秘的岩洞内,原本是血煞老祖留下来的老旧阵法,威力有限,但在枯骨林战后夜渊暗中加固过一次,眼下已经和魔都中枢可以直接联通了。
临行前,殷无邪站在传送阵外,看着师父的身影被激活的传送阵光芒一点点吞没。少年的眼眶又有点发红,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握了握别在腰间的短刀。这次魔种觉醒后云岚把这柄短刀正式交给了他——不是训练用的木刀,是真刀,刀刃上刻着基础的附魔术阵,配他现在魔元境中期的实力刚好趁手。
路尘站在他旁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领主这一去,回来的时候黑风山脉恐怕就不再是边陲了。这个世界的格局,可能要从祭魔大典开始重新洗牌。”
传送阵的光芒亮到极致,然后缓缓熄灭。阵法中央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残余的魔力波动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殷无邪转过身,大步朝训练场走去。他要把师父不在的这些天,黑风山脉守得滴水不漏。
传送阵的另一头,魔都。
云岚从传送阵中走出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气息让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魔都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魔气和高浓度魔晶燃烧后特有的焦灼味道,混杂着香料、铁锈和不知名魔植的气味。远处矗立着无数黑色的尖塔和悬浮在半空中的魔晶灯,灯光明灭不定,将整座城市的剪影投射在暗紫色的天幕上。与黑风山脉那种粗犷质朴的氛围不同,这里是真正的权力中心——繁华、喧嚣、杀机四伏。
“这就是魔都?”她问。
“不。”夜渊站在她身边,望着这座他统治了五百年的城市,嘴角挂着一抹她看不懂的笑容,“这只是大门。真正的魔都在里面。”
三人穿过传送广场,朝万魔殿的方向走去。沿途的魔族平民看见夜渊,纷纷低头行礼。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靠近,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那种沉默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敬畏——这个人在魔都的存在感,远远超出了云岚之前的估计。
她开始重新审视走在自己前面半步的这个男人。在黑风山脉的时候,他喝茶、吃饼、坐在缺了扶手的破椅子上跟她讨价还价,散漫随性得像个四处蹭饭的浪荡散修。而此刻,走在魔都的街道上,他的背影忽然变得陌生——肩背挺直,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周围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为他让路。
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反应。等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万魔殿的正门在她抬眼间陡然展开——巨大的黑曜石台阶从广场尽头的阴影中升起,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每一级台阶都足有半人高,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天空中悬浮的魔晶灯光。台阶两侧立着十二尊上古魔神的雕像,每一尊都有十丈高,或手持巨斧,或张开双翼,或俯瞰苍生,面容在灯光下明暗交错,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夜渊的脚步没有停顿,沿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上去。云岚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既没有被这气势压倒,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任何刻意的淡然——只是看了那十二尊雕像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只是路过了一条装潢得略有些浮夸的长廊。
万魔殿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大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穹顶高达数十丈,由一整块半透明的黑曜魔晶铸成,三轮血月的光芒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大殿中央投下斑驳的血色光影。两侧的魔将们身着各色战甲,按品阶依次站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殿门方向。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一闪而过的忌惮——黑风领主云岚的名号,即便在魔都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而正前方的王座上,夜渊刚刚坐下。
他没有换衣服,依然是那身黑色长袍,依然是腰间那柄连魔纹都没有的寻常佩刀,依然挂着那副散漫随性的笑容。唯一不同的是眼神——在王座上的那双眼睛,不再有坊市里喝茶时的闲散,也不再有训练场边观战时的专注,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带着打量的审视。五百年的统治沉淀成一种无声的威严,不需要刻意释放,单是坐在那里就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降了几分。
“黑风领主云岚,”夜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语调漫不经心地拉得有些懒散,“欢迎来到魔都。一路上传送阵没什么颠簸吧?”
云岚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着王座上的男人。
他的语气很随意,态度很客气,姿态很轻松。但她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来——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黑风洞跟她讨价还价、在训练场边啃着烤饼看她一打九的散修了。此刻的他,是魔界至高无上的主宰。
“不劳费心,传送很稳。”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完全没被万魔殿的气场压倒。她没有用尊称,没有弯膝盖,甚至没有刻意站直——只是站在那里,像站在黑风洞的议事厅里一样。
他微微眯起眼睛,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想,这个女人永远能在最该紧张的时候不紧张,永远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意外的话。
两侧的魔将们面面相觑。他们中有人听说过黑风领主的名号,有人甚至亲历过枯骨林的败仗,但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女人站在万魔殿的大殿中央,感觉还是和传闻不一样。这一介女流之辈身上既无魔气又无尊卑之念,站在魔界最高权力的中心,却表现出了近乎狂妄的从容。
右列第三位的一个银甲女将——右魔将苍月——冷冷地打量着云岚,视线在云岚腰间的短刀上停了停,嘴角轻轻一撇。
“魔主,”云岚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遍大殿,“邀请函上说祭魔大典共商魔界大事。我是边陲来的粗人,客套话就省了。大事是什么事?”
全场鸦雀无声。左魔将赤焰的眉头猛地一皱——这女人在万魔殿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她家田埂上训话。
夜渊笑了。他靠在王座上,翘起了一条腿,指尖在扶手上敲出慢悠悠的节拍。这个女人总能用最不设防的态度,逼得全场武官同时皱眉。他太喜欢这样了。
“痛快。魔界之大事第一桩——三天后祭魔大典,所有领主都将到场。届时我会宣布一件关于魔界未来格局的决策。而在此之前,”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云岚,“我想先听一听黑风领主的意见。诸位魔将也可以一起听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