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林一战之后,殷无邪把自己关在训练场里,整整三天没出来。
铁牛来报信的时候,云岚正在议事厅翻看路尘送来的灵田修复进度。瘴气污染的溪水已经截流改道,枯死的黑岩米幼苗被全部拔除,农人们正在重新翻耕播种。事情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白骨先生招供的九幽殿还藏在暗处,玄清那批金丹期修士的口供也需要进一步核查。
“领主,您去看看吧。”铁牛搓着手,一脸担忧,“那小子跟疯了一样,从早打到晚,手都磨出血了也不肯歇。俺劝了两次都被他撵出来了。他说自己太弱了,说什么也要突破。”
云岚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朝训练场走去。
黑风洞的训练场是山脚下一块平整过的硬土空地,四周立着几个粗木打成的兵器架,地上用白灰画着步法练习用的方格。云岚走到场边时,殷无邪正对着一个木人桩疯狂出拳。
少年的指关节早已磨破了,缠在手上的布条被血浸透,每打一拳都在木桩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他的嘴唇紧抿着,眼神里混杂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和说不出口的委屈。流云步的步法已经乱了,出拳的发力点也偏得离谱,但他就是不肯停。
“无邪。”
殷无邪的拳头顿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那个姓玄的说您是仙道联盟的统帅。他说您有三万同袍死在魔族手上。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云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训练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两息,才开口:“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确实不记得以前的事。”
“但您身上的力量是仙力。”殷无邪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但不是要哭,更像是熬了三天的红血丝,“我知道那是仙力。从第一天遇到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您在忘川里泡了那么久一点魔气都没染上,黑风山脉的瘴气您吸进去跟喝白开水一样。只是我一直没敢问。”
少年攥紧了血淋淋的拳头,声音开始发抖:“师父,如果有一天您想起来了,发现自己真的是仙道联盟的人,那您还会留在魔界吗?还会留在这里吗?”
风吹过训练场,卷起地上的白灰,在空中打着旋。远处矿场的敲打声和农人的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衬托得此刻训练场上的寂静格外沉重。
云岚站起身来,走到殷无邪面前。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拍他的肩膀,也没有用那种平淡如水的语气回答他。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攥出血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
“我记不起来以前的事。”她说,“但我记得从忘川里爬出来那天,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给了我一块干饼。我记得他在山洞里炸了锅魔药,糊了自己一脸。我记得他说要当魔王,我就说好,我帮你当。这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比任何破碎的画面都更真实。”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他:“不管我以前是谁,现在——我是你师父。”
殷无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六岁的少年哭起来没有一点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训练场的硬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他想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最后干脆不藏了,用满是血污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把脸抹得又是血又是泪。
“师父,”他抽着鼻子说,“我太弱了。前天晚上打枯骨林的时候,我连一个金丹期都拦不住,只能去缠一个半残的蛇牙。如果那些金丹期再多一个,如果玄清没有被您打乱阵脚,我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每次都让您一个人顶在最前面。我想帮您,我真的想帮您。”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声吼里带着十六岁少年全部的倔强和不甘,带着一个底层魔族少年被压抑了太久的自尊,带着一个徒弟对师父最本能的守护欲。这一声吼穿透了训练场上空的灰尘,穿透了矿场的敲打声和农人的吆喝,穿透了整个黑风山脉寂静的午后。
然后殷无邪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一股炽热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他丹田深处喷涌而出,像是被堵塞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他浑身的魔脉在那一瞬间被一股黑色的气流冲刷贯通,额角的浅色魔纹开始剧烈地扭曲、延伸、变色——从原本淡淡的灰色变成了深邃的漆黑,纹路一路蔓延到眼角。他的瞳孔也变了,原本褐色的虹膜深处泛起一层暗紫色的光,和夜渊瞳孔的颜色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炽烈、更加不稳定。
“师——师父——”殷无邪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身体里那股力量太过汹涌,他完全控制不住,“我——我好像——”
云岚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右手按在他的丹田位置感应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罕见的笑容。
“魔种觉醒了。而且积蓄太久,一突破就直接跃过了魔元境初期,直接稳定在了魔元境中期。你之前十六年都没有觉醒,不是因为天赋差,而是因为身体底子太薄、营养太差,魔种没有足够的能量冲破桎梏。这半年训练下来,你的经脉和体魄都到了临界点,只差最后一下情绪释放来触发。”
她收回手,“感觉怎么样?”
“感觉……”殷无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试着握了握拳,一股黑色的魔气自发地从掌心里溢出来,缠绕在指间,带着滚烫的热度,“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力量,像是有使不完的劲。脑子里也清醒了很多,以前看不清楚的东西现在一下子变清晰了。之前练流云步的时候有几个衔接动作一直做不好,现在光在脑子里过一遍就知道哪里发力不对。”
云岚点点头,“魔种觉醒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提升,还会全方位强化感知和反应速度。但你现在魔气外溢得厉害,说明还没有学会收敛。从今天起,你的训练加一门新课——练气。力量再大控不住就是浪费,跟我来。”
她转身朝兵器架走去,殷无邪跟在后面,步子比以前轻快了不是一星半点。他走路的时候脚下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微弱的魔气波动,踩得地面的白灰轻轻扬起。
“铁牛。”云岚喊了一声。
训练场另一头的铁牛小跑过来,看见殷无邪额角漆黑的魔纹和周身翻涌的魔气,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小无邪,你终于觉醒了!俺早就说你根基不差,就是缺点刺激!当年俺突破魔元境是跟一头魔角牛顶了整整一天,你就是太缺打了!”
殷无邪瞪了他一眼:“滚。”
铁牛哈哈大笑,一把搂住殷无邪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然后认真地站到云岚面前:“领主,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