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林的夜色比黑风山脉任何地方都更深沉。
三轮血月被层层叠叠的惨白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暗红的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像一地碎掉的血玉。林中弥漫着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瘴气,越往深处走越浓,到了午夜时分,能见度不过三丈。
夜渊跟在云岚身后,脚下踩着厚厚的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们已经在这个鬼地方潜伏了将近大半个时辰。
云岚的队伍很小,除了他和殷无邪,就只带了铁牛和六个精心挑选的老兵。这种小规模渗透,人数越少越隐蔽,但风险也成倍增加——枯骨林是白骨先生的地盘,人家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了如指掌。一旦暴露位置,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还有多远?”殷无邪压低声音问。少年的声音绷得很紧,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半里。”云岚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目光穿透瘴气锁定在前方某个点上,“前面的石窟就是白骨先生的老巢。左右各有一个暗哨,一个在歪脖子树上面,一个在石堆后面。”
铁牛瞪大了眼睛:“领主,您连暗哨都能看见?”
云岚没有回答。她不是看见的,是判断出来的。歪脖子树的位置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石堆后面是石窟正门唯一的射击死角——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布防的人都会在这两个位置设哨。这种事不需要看,扳着指头就能推出来。
“暗哨我来解决。”云岚抽出绑在腿侧的两柄短刃,“铁牛带人从正面吸引火力,无邪走左侧绕后封住退路。记住,不许放走一个人。”
“是!”
“那我呢?”夜渊指了指自己。
云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爱跟不跟。
夜渊笑着站到了殷无邪身边。
云岚的身形消失在瘴气中的那一刻,夜渊收起了笑容。
他见过很多高手。五百年来,仙魔大战的战场上从来不缺惊才绝艳之辈,他在万魔殿的高处俯瞰过太多自命不凡的强者从意气风发到折戟沉沙,早已对所谓的天才见怪不怪。但云岚不一样。她动手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个决策都是在瞬间完成,然后不假思索地执行。这种反应速度不是天赋能够解释的——这是无数场战斗淬炼出来的本能,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东西。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能培养出这等统帅本能的人,在仙道联盟中的地位绝不会低。可若是她当真身居高位,又为何会重伤漂流至魔界边陲?又为何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这些疑点在夜渊心中来回翻搅,越发让他觉得此行不虚。
几声短促的闷响从前方传来。
歪脖子树上的暗哨软软地垂下了头,石堆后面的哨兵也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云岚的身影在石窟门口一闪而过,朝后面做了个手势。
“上!”铁牛低吼一声,带着六个老兵如猛虎下山般扑向石窟正门。
殷无邪从左侧绕过去,夜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少年身后,两人的速度一快一慢,却保持着同样的步调节奏——这是夜渊在训练场上就注意到的事情,殷无邪的流云步已经初具火候,在复杂地形中穿梭时步伐轻灵而不失稳健,假以时日,这小子绝非等闲之辈。
石窟里的战斗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失去了悬念。白骨先生的手下虽然人数占优,但在这等突袭面前毫无招架之力。铁牛一锤砸飞了一个试图顽抗的魔修,老兵们迅速控制住了石窟里的各个角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留守枯骨林老巢的魔修就全数被制伏。
云岚站在石窟中央,手里拎着一个瘦高个——蛇牙。这位枯骨林东区头目此刻满脸是血,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在枯骨林的老巢被人端了窝,更没想到动手的居然只有区区几个人。
“溪水里的瘴毒是谁放的?”云岚问。
“我、我不知道……”
云岚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将手指按在了蛇牙肩井穴上。一股清冽的力量灌入经脉,蛇牙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不是魔气的侵蚀,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比魔气更纯粹、更霸道,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每经过一处穴道都像是被人用钝刀来回锯割。
“我说!我说!”蛇牙惨叫着,“是灰姑!灰姑让我派人去放的!她说只要污染了灵田,领主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修复田地上,没空管枯骨林的事!”
“白骨先生在哪?”
“他不在!三天前就走了!说是要去接一批贵客——”
话音未落,石窟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云岚脸色骤变,一把将殷无邪推到石壁后面。下一瞬,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轰然斩在石窟入口,碎石四溅,烟尘弥漫。两个来不及躲避的老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昏死过去。
夜渊在剑气落下的前一刻已经闪到掩体后,他微微探出头去,目光穿透烟尘落在石窟外那条深邃的峡谷上方。一个白衣修士正悬空而立,脚下踏着一柄泛着清冷寒光的飞剑,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又有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峡谷另一侧御剑而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整整十名金丹期。
白衣修士缓缓降落在石窟前方的空地上,目光冷峻地扫过洞中众人,最后落在云岚身上。当他看清云岚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惊骇、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压抑的、翻滚的恨意。
“云统领。”那白衣修士的声音微微发颤,“果然是你。消失了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这个词就像一根针刺入太阳穴。云岚眼前忽然闪过几道破碎的画面——高耸入云的山门,绵延百里的仙宫楼阁,无数白衣修士列阵而立,齐声高呼“恭迎云统领”。画面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瞬之间便只剩下头痛欲裂的眩晕。她皱起眉,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额头。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丝毫看不出刚才的眩晕。
白衣修士的表情变了——先是愕然,然后是狐疑,最后是一种极其难看的神色。他说:“你不认识我们了?你想不起来了?”
云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十个金丹期的包夹,越过枯骨林的沉沉夜雾,在与白衣修士短暂对视的同时完成了对局势的判断:十名金丹初期到中期,御剑站位分散,封锁了石窟正面的所有撤退路线。硬拼不是不行,但己方必定伤亡惨重。
正在这时,一个让人牙齿发酸的声音从金丹期修士们身后响起。
“哈哈哈哈——好,真是太好了!”
白骨先生从一棵枯萎的巨树后转出来,手持骨杖,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挤成一团。他向那白衣修士拱手道:“玄清道友,贫道没有骗你吧?这位云领主,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人。”
被称为玄清的白衣修士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云岚,一字一顿地问:“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云岚慢慢地呼吸,驱散脑海里残存的刺痛。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确实答不上来。她身后的殷无邪攥紧了刀柄,浑身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少年的嘴唇咬得发白,他在等一个信号。
“记不记得,都跟你们没关系。”云岚开口,语气平得没有丝毫起伏,“深更半夜,带剑闯我黑风山脉地界——仙门中人就是这么打招呼的?擅闯别家地盘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
玄清的脸色微微发白。云岚却连理都没理他的纠结,已经转向了她更关心的东西。
“白骨先生,你在黑风山脉住了几十年,怂了几十年,忽然胆子大到敢引外人入境,背后的人许了你什么价码?”
白骨先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无非是想借仙门的刀除掉我,”云岚替他说了,“然后扶你上位当傀儡领主。但你觉得一群初来乍到、连枯骨林地都没踩熟的金丹修士,会为了你跟黑风山脉的魔骑包抄拖下去?说到底,你只是他们的一步棋,用完了随时可以丢。”
白骨先生的老脸抽搐了一下。
云岚没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几乎是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她动手了。她甚至连一句“上”都没喊。流云步催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直接越过白骨先生,将目标锁死在玄清背后的副手身上。那副手修为稍低,正准备催动飞剑,便被她一掌劈在后颈当场昏厥。
一击得手,她毫不停留,翻身掠过树梢,手中不知何时抄起了死者腰间的佩剑,剑光一转,斩向右侧另外两名金丹初期。
“动手!”铁牛的吼声在石窟外炸开。
混战彻底爆发。
殷无邪的刀没有劈向金丹期修士,而是死死咬住了蛇牙。他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去碰金丹期就是送死,但缠住蛇牙不让他去攻击师父的后背,这件事他能干。
而夜渊,依然站在原地。
他没有出手,只是站在石窟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九个金丹期修士布下的剑阵将云岚的身影吞没。剑光如落雨,瘴气被撕成千万条碎絮,枯骨木的残枝在狂暴的力量冲击下纷纷断折。
云岚的身形在剑光中穿梭。她的流云步已经超越了殷无邪所学的基础范畴,几乎化为一道若有若无的残影。每一剑斩来,她都以毫厘之差避开,然后在剑势用老的一刹那反击。没有人看得出她使得是仙法还是魔功,只觉得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浑然天成。而且她不用飞剑,她用的是方才从倒地的金丹修士腰间夺来的那柄冷铁长剑——那根本不是法器,只是一柄普通修士的备用佩剑而已。可剑在她手中,剑身激荡出的微光竟隐约有压制金丹的势头。
夜渊注意到了她出剑时的微光。清冽、纯粹,与魔气截然不同。他可以确定那绝对是仙家的正统路子。一个仙道联盟的统帅,失忆流落魔界,阴差阳错当上了魔界的领主,这种事情连话本都不敢这么编。而此刻,这个失忆的仙道统帅正在用最后一记干脆利落的反手剑背敲在最后一个金丹期修士的后颈上。
她没用剑刃,用的是剑背。
全场死寂。
九个金丹期修士横七竖八地躺在枯骨林的泥地上,有被剑背敲晕的,有被一掌劈昏的,还有一个最倒霉的——被铁牛一锤砸飞出去挂在树杈上。白骨先生瘫坐在石窟门口,面如死灰。蛇牙被殷无邪用膝盖压在地上,少年手中的短刀架在他的后颈,刀锋贴肉,冰凉刺骨。
九个金丹期全倒了。云岚站在倒地的修士们中间,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恍惚,刚才打斗时脑海中又闪过几道画面——万剑齐发的战场,满山遍野的白衣修士,有人在大喊“云统领当心”,然后是一道铺天盖地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