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殷无邪从蛇牙身上跳起来,冲到云岚面前,紧张地上下打量她,“您受伤了没有?”
“没事。”云岚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她回头看了一眼石窟,夜渊还站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像是一个挑剔的鉴赏家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仔细品味的作品,正饶有兴致地细细观摩。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云岚问。
“领主大人一个人就搞定了,我凑什么热闹。”夜渊笑着说。这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遮掩——他方才目光紧锁云岚,看的不是胜负,而是她出招时手腕隐约泛起的那层微芒。那不是魔气,也不是寻常金丹弟子使得出的灵力,那股力量的凝练程度远超所有金丹修士,让他心里某个模糊的猜测终于有了轮廓。但云岚既然不打算在外面点破,他也不必当面追问。
云岚没有追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开始清点战利品。玄清被单独捆了起来,他受伤不重,意识清醒,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被按在地上之后目光始终追随着云岚,眼神里全是困惑与不甘——困惑于她为何认不出并肩多年的同袍,不甘于她明明站在敌人中间,举手投足却依然带着当年率领三军的从容。
“你既然不认得我们了,为什么还要救这些魔族?”玄清咬着牙问,“你知不知道这些魔头害死了我们多少人?”
云岚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这里的人种田养猪开矿修路,没有害过人,也没有上过你们的战场。你说这里有人害死了你的人——那就拿出证据,告诉我具体是谁,我来审。别的,我不会凭你一句话就跟自己人动手。”
“自己人?”玄清惨笑起来,“你果然把魔族当成了自己人。好,很好。你忘了自己是仙道联盟的统帅,忘了仙魔之仇,忘了死在你面前的三万同袍——你全都忘了!”
云岚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三万同袍这几个字砸在她心口,脑海里又闪过一阵刺痛——血色的天空,残破的战旗,成片倒下的白衣身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而她站在尸山之间,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节发白,“我确实忘了从前的事,记不起你们是谁。但也许,你们可以告诉我——我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清盯着她,嘴唇翕动着,刚要开口,一旁的殷无邪却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了云岚身前。
“够了!”
少年的声音在石窟前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殷无邪站在云岚和玄清之间,双腿分开微微弯曲,短刀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毫无保留的防御姿态。他的修为连在场最弱的金丹期都打不过,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就像一只面对狼群的幼虎,明知不敌却寸步不让。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师父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你们说的那些三万同袍到底是真是假——现在的师父是黑风领的领主,是我的师父,是这片地方几百户人家吃饱饭的理由!你们想抢她回去?做梦!”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稚嫩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地上铿然有声,“我就站在这儿,要动她,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石窟里一时没有人说话。铁牛被这份近乎莽撞的赤诚震得说不出话,握着锤柄的手僵在半空。被按在地上的蛇牙也忘了挣扎,呆呆地看着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少年。
夜渊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十六岁的少年,修为不值一提,连魔种都还没觉醒,拿什么跟金丹期修士斗?但他就是挡了。挡得毫不犹豫,挡得理所当然。这种纯粹的赤诚,在魔界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了?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从来没有过?
夜渊忽然笑了一声。他这次没忍住,笑声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云岚耳中。云岚的目光如箭般扫过来,他只是弯了弯唇角,目光不动声色地重新投向正在拼命发抖的殷无邪,仿佛在说——你这个徒弟,有点意思。
云岚收回目光,拍了拍殷无邪的肩膀,将他拉到身后。
“你,”她指了指地上的蛇牙,“刚才说到白骨先生去接贵客,还提到了谁?从头讲。”
蛇牙浑身一抖,嘴巴刚张开,白骨先生突然拼尽全力嘶喊出声:“不能招——招了我们都得死!”
夜渊从石窟里缓步走出来,路过白骨先生面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以为你们还有资格谈条件?”夜渊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白骨先生一个人能听见,“精炼瘴液的配方,不是枯骨林的技术。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但你如果现在交代——你手下这些人的罪,可以从轻发落。”
白骨先生盯着夜渊的眼睛。夜渊的修为他看不透,但他在这双深紫色的瞳孔里看到了某种绝对的东西——绝对的冷漠,绝对的掌控。这个散修的气场,竟然比玄清那些金丹期还让他胆寒。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开——
“我说。”
四更天时,枯骨林的方向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白骨先生招供了:精炼瘴液的来源是魔都一个叫九幽殿的地下组织,此次引仙道修士入境也是九幽殿从中牵线。至于九幽殿背后的真正主使,白骨先生这个层次接触不到,只说九幽殿对云岚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似乎早在黑风山脉崛起之前就盯上了她。
云岚善后完毕——该绑的绑,该收监的收监,瘴气污染灵田的残液连夜溯源、取样封存——回到黑风洞时已近破晓。紫色天幕染上一丝鱼肚白的边,殷无邪靠在洞口的石头上睡着了,睡梦中还抱着那柄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不许动我师父”。云岚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身上,转身回到议事厅。夜渊没有走,他坐在那张缺了扶手的旧椅子上,慢慢喝着一杯冷掉的茶。
议事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矿场传来清晨第一声敲打,清脆而悠远。
“喝冷茶?”云岚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冷的比没有好。”夜渊晃了晃茶杯,“今晚打得不错。九个金丹期,你用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全部解决,这等战绩要是传回魔都,怕是会炸开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岚呷了一口茶,“你在旁边看了一整晚戏,就为了研究我用的功法?”
夜渊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只是说:“白骨先生招供的内容只是一部分。九幽殿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有数吧。”
云岚没有立刻回答。枯骨林的战事只是明面上的较量,白骨先生充其量不过是马前卒,真正能调动仙道联盟金丹修士从东线渗透入境、又有渠道拿到魔都秘传精炼瘴液配方的,只可能是魔都中枢的人。路尘之前替她整理过内境的势力分布,其中九幽殿这个名字被夹在一堆不起眼的小势力中一笔带过,现在回想起来,那笔锋压得极轻,轻得像是有人在刻意淡化它的分量。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夜渊。
“有人想让你死。”夜渊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而且这个人不在边陲,甚至在东线的仙道里也有关系网。以你现在黑风军的兵力和将才储备,应付小规模渗透没问题,但一旦九幽殿发动三面合围、同时切断黑风山脉通往外界的商路和传送点,你就是十个云岚也分身乏术。”
云岚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商路和传送点——夜渊点出的正是她昨晚对着地图反复盘算的薄弱环节。
“你不是散修。”她搁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不变却似乎洞悉了什么,“你第一眼就能辨认出枯骨林瘴液的源头、知道精炼瘴液来自魔都、能推测出九幽殿背后有人——这些判断,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能拿出来的。”
夜渊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解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册子的旧木桌,油灯的火苗噼啪炸了个灯花,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你到底是谁?”云岚问。
“这重要吗?”
“你认为不重要?”
夜渊轻轻笑了一声。这一笑里少了先前的散漫,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帮手。”他说,“黑风军缺将才,你徒弟还在用短刀,管库房的账房先生修为约等于零。枯骨林的残局今晚能稳住,是因为你一个人顶了十个金丹。下一波来二十个呢?再下一波连仙带魔三面合围呢?你得有更多信得过、能独当一面的人。”
“所以你想留下来,是想帮我带兵?”
“我想留下来。”夜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靠在那把破椅子上,重新恢复了那副闲散的神态,“当然,如果你觉得不需要,我明天就走。”
云岚看着他。这个自称夜渊的男人身上散发的散漫气息和方才洞察全局的锐利判若两人,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却毫不冲突,仿佛被一层更深的底色从容收拢。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收殷无邪时的情形。当时少年也是这样死皮赖脸地跪在她面前,说要跟她学打架、学抢地盘、学当魔王。她原本没打算收徒,却最终被那双炽热的眼睛打动了。夜渊的眼睛里没有殷无邪那种滚烫的崇拜,有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压制了五百年的好奇,在今晚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燃烧的对象。
“随你。”云岚站起身,把茶杯放到桌上,“不过留下来的规矩,跟殷无邪一样——该训练训练,该干活干活。散修也好,不是散修也好,在黑风洞,没人能白吃闲饭。”
夜渊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议事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他在那张破椅子上又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燃尽,直到破晓的曙光从山洞口蔓延进来,将满桌的卷宗和那张缺了扶手的旧椅子镀上一层淡紫色的光。
五百年来,他见过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有的貌若天仙却心如蛇蝎,有的温婉可人却最善背后捅刀,也有的刚烈正直却过于迂腐固执。但云岚跟她们都不一样。她不靠容貌,不靠媚态,不靠家世背景,甚至不靠记忆——她只靠自己。靠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拳头、自己在最危急关头依然冷静得可怕的大脑。
她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王。
而他,魔界至高无上的主宰,在这座寒酸的黑风洞里,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在一个人的麾下多待几天。不是微服私访,不是面试考校,就是单纯地想留下来,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至于她失去的记记里藏着什么秘密,她跟仙道联盟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那些都不急。
夜渊站起身,走到洞口。晨光中,他能看见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晨练了。铁牛正在带着新兵跑步,殷无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场边一边打哈欠一边压腿。云岚站在训练场边上,端着茶杯,表情跟昨晚指挥作战时一样平静。
仿佛昨晚那场一打九的恶战,在她看来不过是日常。
夜渊看着她的背影,又笑了一声。
有趣。
他走下石阶,迎着晨光,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