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将所有的风言风语都隔绝在外。
幸而香菱已经陷入了昏睡,呼吸微弱,也听不清外面的声音,怕只怕她一出了门,香菱会遭殃。
话说宝玉从薛家含愤而出,一路跌跌撞撞回荣国府,满心皆是郁结难舒。脑海里一会儿是香菱昏沉中喃喃的“莲”与“怜”,一会儿是宝钗惨白隐忍的面容,还有夏金桂那尖酸刻薄的风言风语,搅得宝玉心头乱撞,胸口阵阵发闷,连脚步都虚浮起来。
刚进大观园,便见园中婆子丫鬟往来匆忙,个个神色慌张,不似平日模样。袭人早在府门处翘首等候,见宝玉回来,连忙上前搀扶道:“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宫里来人传话,南安太妃亲至府中,要见老太太,如今前厅早已备下宴席,老爷太太都在那边候着,全府上下都找你呢!”
宝玉听了,心中越发烦闷,只得强打精神,换了一身得体衣裳,跟着袭人往前厅去。
及至前厅,只见南安太妃端坐侧位,衣着华贵,神色威严,贾政、王夫人陪坐一侧,毕恭毕敬。贾母由鸳鸯扶着,强撑着精神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笑意,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王夫人旁边还立着探春。
宝玉依礼上前给太妃请安,低头站在一旁。南安太妃目光扫过宝玉,淡淡颔首,随即又与贾母叙起家常,起初言语还算温和,不过聊些府中琐事、闺阁女儿的闲话,宝玉听着无趣,只一心惦记着香菱的生死,暗自神伤。
不多时,太妃忽然话锋一转,屏退厅内闲杂人等,只留几位主子在侧,声音沉了几分,缓缓说道:“今日前来,除了探望老封君,还有一事要与贾府商议。如今边庭战事吃紧,朝廷定下和亲之策,需选一位世家名门女子,远嫁以安定边疆。我前番过府,见令府三姑娘探春,气度端雅,知书达理,颇有大家风范,堪当此任。可她身份卑微,不过是二房庶女,恐怕还当不得和亲人选,于是我欲认她做义女,代嫁和亲,一来成全朝廷大义,二来也能保贾府日后安稳,老封君意下如何?”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前厅。
宝玉猛地抬头,只觉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贾母。贾母本就因迎春嫁孙家之事憋屈,心绪不宁,又年事已高,经不起半点惊吓,此刻听完太妃这番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正要开口推辞。
可太妃不容置喙,抢先一步说:“老封君可想好了,不过是个庶女,代国和亲是朝廷授意,亦是她的荣耀。”
此时,贾府长辈们一言不发,探春见不得长辈们为难,浑身颤抖着上前去,下跪磕头道谢,说愿意。
太妃点点头十分满意,王夫人则松了一口气,打圆场说如此也没什么不好,贾母气得面若金纸,眼看已没周旋余地,以身体不适为由谢客了。
短短时日,迎春的糊涂婚事本就让贾母倍感屈辱,如今竟又要将探春当作别人家女儿远嫁番外之地!接二连三祸事压来,贾母哪里还承受得住,只见她没走两步,身子猛地一晃,双眼一闭,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直直往后倒去。
“老太太!”鸳鸯、琥珀齐声惊呼,连忙上前死死扶住。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贾政慌得手足无措,王夫人急忙吩咐下人去请太医。南安太妃见贾母昏死过去,也不便久留,留下几句场面话,便起身离去,可认亲外嫁之事,早已定下,毫无转圜余地。
正是:
菱花镜碎魂先断,莲字成谶命已休。
大厦将倾风满楼,白茫茫地使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