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对张昊的审讯陷入僵局,李飨的神经也不由地愈发紧绷。
虽然先前经历了一场险斗,但说到底,她也还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纯新人。
在李飨的想象中,能造下如此重案的犯人,要么是个粗鄙嚣张的壮汉打手,要么就是个狡猾机警的资深犯罪专家。
她唯独没想过,真正驾车偷走这两吨黄金的,会是张昊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人。
“银药水”的效果早在半个多钟头前就已褪尽。而眼下,仍然无法被肉眼“看见”的张昊,正以同样透明无尽的沉默,消极对抗着警方的问询。
要不是能听见张昊大口呼吸的喘气声,李飨八成要以为这人已经不存在了。
在场诸人里,似乎只有翁曼丽翁支队,依旧沉稳自若。
她并不急于给张昊施压,反倒宽容地给了对方一大段平静心绪的时间。
“你说‘死刑’,是因为你早就想过了这样的事情,对吗?”
好半晌之后,她终于再次开口。
张昊没有回答。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否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目光轻轻落下来,“是从母亲生病之后,你不得不把所有的个人时间,都用在照顾她的那时候开始的吗?”
“网侦查了你家Wi-Fi路由器上的所有记录。”
翁队的语气甚至有些怜悯:“去年十月,你反复多次地询问过豆包与Kimi,‘一个实在无法承受继续活着的人,要怎样才能够尽量没有痛苦地去死?’”
“而对照就诊记录,去年十月,刚好是你母亲的帕金森综合征加重、你频繁送她进出医院的那段时间。警方很有理由相信,你曾经一度想要——”
对于家境贫寒的普通人而言,长期照护一位失能卧床的病人,这几乎等同于被宣判了无期徒刑。
在世界各地,因为长期孤立无援的绝望劳动,因为再也不能忍受体力、金钱与精神上的漫长痛苦,照护者最终动手杀死了自己患病的家人——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李飨不自觉地吞咽了唾沫。
就算张昊真的有过这样的念头,她似乎也无法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谴责对方:因为对方所拥有的,实在是太苦太苦的一生。
可在翁曼丽说完之前,张昊却已抢先开口。
“我没有想要谋杀她!”
干渴令他的喉咙沙哑,破碎的声音里满盛着真切的痛苦。
“……我不想要她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妈妈去死!我甚至、我明明甚至都想过如果、如我——如果是我自己……”
母亲。
这就是张昊身上最脆弱的那一道软肋。
距离在殡仪馆与她最终告别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百余昼夜。
可仅仅只是提及“妈妈”这个称呼,他的声音依然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我当时想、我想的是……如果我自己死掉的话,国家是不是就会代我照顾她了……?”
“她或许也就能、呜……就能比在我身边的时候,过得更好一点了吧?”
张昊的设想并非不合理:无论老人或幼童,倘若最后一个监护人也不幸离世,监护权就会转移到社区,由国家代为抚养。
——可究竟是怎样的穷途末路,才能让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青年人,想到如斯决绝惨烈的方法?
若非有任务在身,李飨实是不忍卒听。
翁队在他面前坐下了。
身体前倾,她问面前的年轻人:“你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
“是因为闫润又用闫小多的升学来要挟你,威胁说如果不搞定这一切的话,就要将你开除吗?”
忽而之间,障眼法悄然解除。
李飨、翁曼丽,还有在场的所有人,几十双眼睛,全都清晰无差地看见了椅子上坐着的年轻男子,和被黄色警戒线环绕起来的那台防弹轿车。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发出惊诧或慨叹的声音。
因为他们终于真正地看见了张昊。一个泪流满面、又瘦骨伶仃的青年。
犯下重罪的年轻人,正垂头凝视着自己的双脚,无声滚落下一串串滚烫的眼泪。
“因为我……我压力实在太大了。”
他说,“那天,我上班迟到。闫润又、他又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说……他说,就连死人都比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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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祝这边刚放下电话,那边就看见疾步如飞的岳局长,正流星赶月般地从外面走进航站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