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总是在"结果"出现后才延迟到来。仿佛你的身体在某个瞬间脱离了意识的管辖,自行执行着某种你无法理解的自我摧毁的指令。
你跟丽莎医生提过"有时会弄伤自己,但记不清怎么发生的"。她谨慎地询问起细节,并在病历上写下更多的注记。
她告诉你,这可能是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的解离症状,以及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自我憎恶与罪疚感的外化表现。她调整了药物,增加了对你日常活动更不著痕迹的观察。
而你的大脑则时常是一片空茫低像素的灰白噪点。强烈的麻木与倦怠似深海静水,充满每个思维间隙。
只在猝不及防的瞬间,比如深夜被不明所以的噩梦碎片惊醒,听见门外护士站压低嗓音的交谈。比如在浴室抬头,与镜中那个站在你身后的幻影目光相撞。
又比如丽莎医生用她充满探究关怀的语调,轻轻问道:"那时候,你感觉到什么?害怕吗?愤怒吗?还是别的?"……
在这些瞬间,那片深海的静水会被无形之物撕裂,底下翻涌出别的东西。
恐惧。尖锐,冰凉,无凭无据,却又弥漫性的恐慌。它让你的心跳在胸腔里失序撞动,手心瞬间变得湿冷,呼吸不自觉地浅促起来,如离水的鱼。
还有声音。
你脑袋里一直有声音,是更模糊嘈杂的背景音。
有时像许多人挤在隔壁房间压低了嗓音议论,嗡嗡一片,捕捉不到具体词句。有时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滋啦作响的电流白噪音里夹杂着变形的音乐或人声片段。有时……像是哭声。轻而压抑,断断续续,貌似来自遥远的地方,或是被厚厚墙壁阻隔。
你曾谨慎地向丽莎医生描述过这种感觉,当然,小心翼翼地剔除了所有"不科学"的背景。只说:"有时候,会觉得脑子里有声音,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有。"
丽莎医生在你的病历上记录了什么。后来的一次谈话中,她告诉你,这可能是严重创伤后常见的"思维鸣响"或"言语性幻听"。
是大脑在超负荷压力下的一种调节异常。她也提到了"被害妄想"的可能性。因为你确实表现出对周遭环境过度且难以解释的警惕。
对轮流值班的护士细微不同的脚步声格外敏感,对同楼层某位病患无意投来的视线瞬间僵直,甚至对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引擎声,都会产生莫名的如临大敌的紧张。
"你内心深处,是否总感觉有某种危险潜伏在附近,或者……有人意图伤害你,xx?"
她当时这样问,眼神充满了专业的理解与共情。
你沉默了。有人要伤害你吗?
是谁?
当丽莎医生试图深入,问及"过去是否曾长期系统地遭受过来自某个或某些特定人物的控制,伤害或精神压迫"时,你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迷雾,伴随着令人头晕的耳鸣。
你知道原主有一段充满创伤的过去。你知道原主曾被孤立,被欺凌,曾深陷泥沼。你知道有一个存在,曾一度被原主视为救赎,后又变成更窒息更无处可逃的囚笼……
但具体的面孔,名字,事件细节,全都被一块粗糙的橡皮擦重重抹去,只留下污浊的擦痕和纸张将破未破的脆弱触感。
你唯独记得一双眼睛。
红色。似鲜艳燃烧般的,带着不祥美感的红色。像什么?……对了,像红石蒜。那种被称为"彼岸花","曼珠沙华"的,开在墓塚旁,茎秆纤细却托着肆意绽开如龙爪的花,那种妖异到令人心悸的红。
当你试图回想更多……这双眼睛属于谁?在何处见过?为何独独记得这色彩?恐惧便会毫无征兆以绝对的力度攫住你。那并非想起可怕画面的恐惧,而是这具身体本能的恐惧。
脊椎窜过冰流,胃部猛地抽搐收紧,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停滞。纯粹如动物般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栗,不伴随任何画面或前因后果。
所以,你不再想了。你学会了在丽莎医生探询的目光下,缓缓摇头。
"不,我不觉得……有人要害我。"
你推开310病房的门。房间是你离开时的模样,无菌停滞的整洁。
床铺平整,白色床单,浅蓝色被套。床头柜上,塑料水壶和杯子摆在规定位置。小圆桌上,那本你没翻过的英文杂志封面女郎笑容灿烂,旁边是只能连接院内线路和丽莎医生专线的白色座机。
阳台门紧闭,透过玻璃,旧金山高低错落的天际线和那片虚假的蓝天被框成一幅静止的画。
丽莎医生没有跟进来,她停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衬得有些模糊。
"午餐半小时内会送来。请尽量多吃一些,xx。下午两点,我等你。"
你点了下头,没有看她,侧身进入房间,关上了门。
门锁是特制的,外面用钥匙,里面只有一个光滑的旋钮,无法反锁。
你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受压的叹息。你抬起手,指尖反复地摩挲左脸那道细疤。触感明确,微微的凸起与凹陷,像地图上一道微缩干涸的河床。
你跟凌音纱织,不是同类。
幻影的"声音"再次浮起。你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视。
乳白色的墙壁,米色的窗帘,原木色的家具。阳光在地板上投出规整的光斑。
她不在。
通常,在这种密闭仅有你独处的空间里,她出现的概率更高。但此刻,房间里只有你,和窗外那片喧嚣而寂静的虚假阳光。
你躺下来,蜷缩起身体,面朝窗户。阳光透过玻璃,晒在背部和手臂的皮肤上,带来物理的温热感。但你感受不到"温暖",只感觉到单调持续的热量辐射,似隔着玻璃橱窗看着燃烧的火焰。
你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可黑暗也不纯粹。黑暗中,有模糊游移的光斑,有那些永不消停窃窃私语般的背景噪音,有那断续幽微不知来自何方的哭泣。
还有……黑暗深处,一双红石蒜般的眼睛,倏然睁开,静静地凝视着你。
!!!
冰冷的恐惧细针般刺入脊椎。你猛地睁开眼,喘息着,手肘撑起上半身。
房间里依然空荡。阳光依然灿烂得刺目。
你抬起手用力按压左眼上方眉骨的位置。那里,因为下方空洞的存在,有时会产生酸胀被拉扯的错觉痛。此刻,眼罩下的皮肤正传来一阵阵低持续的灼热感,宛若那空洞本身正在微弱地搏动发热。
你跟凌音纱织,不是同类。
到底……哪里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