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阳光是假的。
你坐在圣文森特医院三楼活动室的靠窗位置,膝盖上摊着丽莎医生今天早晨带来的素描本。你没有碰那盒彩色铅笔。
它们太鲜艳了,鲜艳得像不知好歹强行的乐观。你坐着,看着窗外,试图用视线在那过分明亮的景象里,找到一个可以停驻的真实阴影。
窗外是医院精心维护的后花园。几条刻意"自然"蜿蜒的碎石小径,几张漆成白色的铁艺长椅。再远处,是旧金山明信片式起伏的街道与维多利亚式建筑的尖顶轮廓。
天空是澄澈到暴力的蓝,没有云,阳光泼洒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锐利失真的金边,边缘清晰得割眼。
假。阳光是假的。草坪绿得毫无层次是假的。连空气中那缕试图掩盖消毒水味的甜腻花香,都假得像舞台喷雾。
你抬起手,指尖隔着棉质眼罩,碰了碰左眼的位置。
下面什么都没有。物理的空洞。有时你会产生错觉,觉得那空洞里并非虚无,而是蜷缩着一团化不开的比黑暗更稠密的什么,正随着你的脉搏微微搏动。
丽莎医生用她那受过专业训练的声音说过,等基底组织恢复得更好,可以考虑定制义眼。
"我们会尽可能匹配你右眼的颜色,现在的工艺很先进,看起来会非常自然。"
以假乱真。你想。就如同窗外这片没有温度轰鸣的阳光,就如同你此刻坐在这里的这具躯壳。
头发长长了很多,已垂过肩胛骨。发尾干燥分叉,你没有精力也缺乏内在的冲动去打理。护士曾拿来剪刀,你摇头拒绝了。长发或许有用,能遮住脖颈,遮住侧脸,遮住左颊上那道极细颜色略浅的粉色痕迹。
凌音纱织留下的。是普通刀疤,也是她的蝴蝶刀尖淬着"蚀梦蝶毒"的变异毒性,造成的局部组织坏死与永久性印记。
痕迹很细,似被最锋利的冰片划过,愈合后微微凹陷,触感比周围皮肤硬一些,不痛不痒。只是"存在"着。宛如一句刻在皮肤上你看不懂的墓志铭。
"xx?"
你缓慢地转过头。活动室门口站着丽莎医生。浅卡其色裤装,白大褂,金发在脑后挽成光滑严谨的发髻。她手里拿着深蓝色文件夹,是你的病历。
"该回房间了。"
她微笑。
"午餐时间到了。而且,我们下午两点有预约,记得吗?"
你记得。每周二,四下午两点,谈话治疗。地点在三楼另一端那间密封更好的房间,有可以望见一角海湾的窗户,沙发柔软得让人下陷。
你没有动,继续看着她。目光穿过活动室漂浮着的微尘空气,试图聚焦在她脸上。丽莎医生,四十岁出头,专业,耐心,无懈可击的关怀姿态。
但你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滑向她身后。
在活动室空荡荡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墙角阴影里,那个灰蓝色水手服的身影正安静地站立着。
她又在那里。
三个月了。从你在圣文森特医院的特需病房恢复意识开始,她就再次出现了。比在高专时更清晰,更持久。只要你还醒着,只要你睁开眼,她就总在。
在病房窗帘的褶皱里,在走廊无尽延伸的尽头反光中,在浴室氤氲水汽模糊的镜面深处,甚至在窗外摇曳的树影间。
无处不在,却又与你保持着一段恒定无法逾越的距离。
起初,她只是沉默地"看"。后来,大约一个月前,她开始"说话"。
没有声音。你从未"听"见任何音节。那些话语是直接浮现在你意识表层的,清晰,冰冷,缺乏语调起伏,如黑暗中自动浮现的荧光字符,阅读的瞬间就已理解其义。
她说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那样静默地观望,空洞的眼眸映出你的身影,映出这个被加州阳光浸泡得荒诞整洁明亮的世界。
但她说过话。
就在上周,丽莎医生又一次用探寻地试图引导你回溯"事件具体顺序与感官细节"时,在你因抗拒而喉头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抠挖掌心时……
那个幻影就站在治疗室那盆茂盛绿植的婆娑阴影里,对着你无声地"说":
"你跟凌音纱织,不是同类。"
仅仅一句。然后,她重新归于漫长的静默。
你跟凌音纱织,不是同类……
这句话在你脑中生了根,盘旋不去。
不是同类?什么意思?你们不都是占据了她者身躯的异乡人?不都是背负着不可言说秘密在夹缝中求存的幸存者?不都曾在那污浊绝望的深渊边缘,交换过彼此的底牌,缔结过背德的同盟?
哪里不同?难道真的如那时精神崩溃的她所说,她真的杀死了原主,是物理上的?你没有问过她,在那场任务之后你没有问过她具体的"杀死"含义。
是因为你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杀死原主?还是因为你对自己的"到来"懵然无知?或者是她身负那个"系统任务",而你只是被动地承受?亦或者……在最后的最后,她将淬毒的刀尖真正对准了你?
又或许是某种更本质,更可怕的区别横亘在你们之间,而你从未看清?
你不知道。你只是反复咀嚼这句话,如同咀嚼一枚坚硬不会融化的冰核,尝不到味道,只有冰冷坚实的困惑硌在思维的某处。
"xx?"
丽莎医生又唤了一声,朝你走近几步。她身后的幻影没有随之移动,依旧固定在墙角那片阴影里,目光似乎穿透了丽莎医生温暖的身体轮廓,精准恒定地落在你身上。
你终于动了。合上素描本,放在一旁空荡荡的茶几上。你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虚软的酸涩。
住院三个月,活动范围局限,规律的睡眠,药物驱使与寡淡的饮食,让肌肉悄无声息地流失,体重像沙漏中的细沙般持续滑落。
丽莎医生和营养师商讨后,在你的餐食里加入了蛋白补充剂,那味道黏腻怪异,令人作呕。
你跟着丽莎医生走出活动室。走廊寂静,米色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墙壁上挂着色彩柔和的抽象画,每隔一段,绿色的应急指示灯幽幽发光。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为浓重,混杂着药物气息,以及从虚掩门扉后飘出的疾病沉闷味道。
你的病房在走廊尽头,310。单人间,带独立卫浴和小阳台。窗户装有无法全开的限位器,家具所有边角包裹着米色防撞胶,镜子是特殊防爆材质,连卫生间玻璃都难以击碎。
最初几日,你曾本能的审视这些"安全措施",评估其漏洞。后来放弃了。并非找不到破绽,而是驱动你去寻找破绽的那个"原因",变得模糊不清,继而失去重量。
你会有"空白",意识突然地断片。几秒,或者几分钟。等"回来"时,你会发现手指在无意识地反复摩擦左脸的疤痕,直到那块皮肤发热刺痛,甚至渗出血丝。或者,指甲深深掐进了另一只手臂的皮肉里,留下青紫的半月形淤痕。
有时是在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神,等清醒时,额头或手背已多了新鲜细小的撞伤或划伤。你感觉不到"过程"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