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圣文森特医院。治疗室。
下午两点零七分。你坐在经常坐的位置上,背对那扇能望见一角海湾的窗户。海水是沉郁的灰蓝色,与天空虚假的明丽割裂开来。
丽莎医生没有来。这不太寻常。她平常很准时。
等待的时间里,你盯着对面空椅背后墙上一幅抽象画。扭曲的色块相互吞噬,看不出具体形象,只觉烦躁。左眼空洞下的灼热感又开始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与医院洁净气息格格不入的风,隐约的烟草味,微酸的咖啡渍……
进来的人不是丽莎。
是个年轻得多的女性,顶着一头显然没认真打理,随意扎起的棕色卷发,几缕发丝不羁地翘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即便在室内光线下也清晰可见,透着一股长期缺乏睡眠或精力透支的疲惫。
然而,那双嵌在暗沉眼圈里的眼睛却很大,此刻正快速且失礼地扫视着房间,最后牢牢锁定在你身上。
她的长相称得上清秀,甚至有点娃娃脸,可眉眼间的倦怠和那股与标准化治疗室极不相符的尖锐气质,再加上那对黑眼圈,形成奇怪的矛盾感。
那不是丽莎医生那种专业充满共情的观察,更像是一种……估价?或者辨认。
"呃,嗨?"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含糊。
"你就是xxxx?丽莎的病人?"
你点了点头。
"OK,OK。"
她走过来,没像丽莎那样先绕到桌子后,而是直接在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有点大大咧咧。
她手里抓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你的名字和病房号。她把文件夹随手丢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然后,她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过滤嘴,目光再次落到你脸上,上下打量着。
"我是艾莉森·卡特。丽莎临时……嗯,有点事,这周由我暂时接手。"
她含混地解释了一句,目光在你左眼的眼罩上停留了一瞬,又滑到你脸颊那道细疤,最后对上你的右眼。
沉默了几秒。她拿下嘴里的烟,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
"那么,"
她开口,是闲聊般的随意。
"你以前是咒术师吧?孩子。"
你愣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是猝不及防的被从绝对安全的伪装中一把拽出的错愕。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铺垫。
丽莎医生这么久的谨慎试探,迂回引导,建立起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解离","妄想"的安全诊断外壳,在这个陌生女人面前,被一句话轻轻戳破。
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右眼的目光平静空洞,而艾莉森似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细微震动。
"别那副表情。"
她歪了歪头,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你这模样,这状态,这病历上写的那些'被害妄想','躯体化症状','不明原因器质性损伤伴随顽固性幻觉'……还有。"
她用夹着烟的手,虚虚点了点你左眼的位置。
"这个。"
"普通人的'意外'可搞不成这样。咒力残秽虽然淡得快没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污染过'的破败感,还有你身上那股子……嗯,怎么说,像绷得太紧马上要断掉的弦似的咒力残留波动,瞒不过同行。"
"同行?"
你终于出声。
"以前是。"
艾莉森耸耸肩,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摸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
"干过几年,后来发现这行当折寿又糟心,就溜了。现在干这个。"
她指了指周围。
"算是……专业对口再利用?"
她说的轻轻松松,可你能感觉到,那"几年"和"溜了"背后,绝不是简单的职业转换。
她身上有种与高专那些人不同的气质,不是五条悟那种天赋碾压的肆意,也不是夏油杰背负沉重的温和,而是……磨损后的钝感,夹杂着锋利的洞察力,如一把使用过度,刃口卷了却仍能割伤人的旧刀。
"为什么告诉我?"
你问。
"为什么不能告诉你?"
她再反问。
"你以为丽莎不知道?她或许不清楚细节,但她那种顶级的临床直觉,肯定早就嗅到不对劲了。只不过她的专业领域和认知框架里,没有'诅咒','咒力','术式'这些概念。所以她只能尽力用她的方式,把你往'可解释','可治疗'的范畴里框。但我不一样。"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你,那双倦意的大眼睛里此刻冷酷清明。
"我看得见'线'。残留的,断掉的,纠缠的。你身上特别多,特别乱。而且,大部分都指向你自己。"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也有几根特别恶心的,从……欸?还不算太远……嗯,从别的地方连过来,颜色脏得让人想吐。不过那应该是另一回事了。"
线……
"所以啊。"
艾莉森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聊聊?反正时间多的是。丽莎给你开的那些药,治标不治本,顶多让你没那么难受,睡得好点。可根子上的东西,可不对症哦。"
她看着你,等待你的反应。这不是丽莎医生那种有引导和鼓励的"你愿意谈谈吗?",相反,是"事情明摆着,就别浪费彼此时间了"的直接。
沉默再次蔓延。窗外的海湾,一只白色的鸟掠过灰蓝色的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过了许久,你说:"'唯识'。"
艾莉森挑了下眉:"嗯?"
"我的术式。叫'唯识'。"
你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指间那根未点燃的烟上。
" '唯识'……"
她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记忆里翻找什么。几秒钟后,她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哦。认知操作类的?意念干涉?挺少见的类型。怪不得你精神损耗这么严重,像被掏空后又胡乱塞了点什么进去。"
她的评价一针见血,还有着置身事外的残忍精准。你没有接话,默认了。
艾莉森也不再追问术式细节,似乎对"是什么"不感兴趣,更关注"导致了什么"。她又开始无意识地转动那支烟,目光放空,落在虚处,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心算,又像是在回忆。
治疗室里变得很安静,回荡着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嘈杂。
忽然。
"啪!"
艾莉森猛地一拍大腿,你惊得肩膀微微一颤。
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想法击中,瞬间坐直了身体,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她一把抓住烟,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你。
"等等!'唯识'……高度依赖自我认知和精神投射……意念与资讯的深度交互……"
她语速极快,自言自语般,然后猛地将脸凑近你,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咒术意识集合体'吗?"
你愣住了。这个词组完全陌生,但组合在一起却带来莫名的不安。你摇了摇头。
"啧,果然不知道。"
艾莉森咂了下嘴,重新靠回去,可眼神里的兴奋未褪,还更亮了点,那是研究者看到罕见样本的光芒,与你作为"人"的苦痛无关。
"听着,这只是个理论,各个国家的咒术界高层可能都有一些相关记载,但很少公开讨论,因为没法证实,也过于……玄乎。"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开始解释,变得快速而专业,是急于分享惊人发现的急切。
"简单说,就像一个由古往今来所有咒术师,咒灵,乃至强烈诅咒事件中逸散的精神碎片,意念残响,资讯洪流……共同构成的,无形庞大的'潜意识海洋'或者'资讯网络'。"
"它没有统一的意识,更像一个混沌的数据库,记录着与'咒术'相关的一切的信息碎片。如术式原理,战斗经验,死亡瞬间的恐惧,强烈的执念,还可能包括……某些尚未发生,但基于庞大咒力与因果纠缠而'预演'或'记录'下的未来可能性片段。"
你的呼吸微微屏住。未来可能性片段?
艾莉森紧紧盯着你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继续说道:"绝大多数咒术师终其一生也无法主动感知到它,更别说接触。它就像背景辐射,存在,无觉。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你。
"极少数特殊类型的术式,特别是那些与'心','念','认知','资讯'深度绑定的类型,比如你的'唯识'……"
"在施术者精神遭受极端冲击,处于生死边界,或者自我认知出现巨大混乱和裂缝的时候,有可能在无意中……'调频'到某个接近的波段,短暂地'触碰'到那个集合体的边缘,从中抓取到一些信息碎片。那些碎片会以强烈真实,甚至带有预言性质的感觉,画面,知识的形式,涌入接触者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