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紫嫣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换了一条新买的裙子,奶白色的针织裙,收腰的设计,衬得她整个人又瘦又高。头发也重新烫过,大波浪披在肩上,很有几分名媛的味道。她对着走廊里的穿衣镜照了照,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傅家的风波,她听说了。
傅景荣被起诉,傅彦迟也被带走调查,父子俩一个都没跑掉。这场拉扯了半年多的内部争斗,终于落下了帷幕。傅彦行兄弟的精明和狠辣,终于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不同于父亲傅景城对旁支的宽容,傅彦行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连根拔起。
徐紫嫣想起自己之前干的事,心里一阵后怕。
举报信那件事,如果不是路佳宁劝她收手,如果不是她及时写了澄清信,现在被调查的人里面,会不会也有她一个?
她不敢想。
傅彦行那个人,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真动起手来,谁的面子都不给。她能全身而退,已经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了。再往前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从小就被人夸好看。家世好,长得也好,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得到,什么都配得上。可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人,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强求不过是自讨苦吃。
算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转身下楼。下午约了小姐妹逛街,她想买几件秋冬款的大衣,过几天出国念书,那边冷,得多带些厚衣服。
到了一楼,她往客厅走,想跟妈妈说一声。
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住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面色沉郁。母亲坐在长沙发的一头,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指节发白。奶奶坐在另一头,背脊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三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不对劲。
徐紫嫣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刚要出声,就听到父亲开口了。
“妈,阿尧去了云城。”
阮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徐天说:“她在那边参加会诊,已经待了快十天了。”
阮云没说话。
徐紫嫣愣了一下。姑妈去了云城?她想起前几天路佳宁跟她说的那些话,但她没多想,抬脚走进客厅。
“爸,妈,奶奶,我下午出去一趟。”
徐天抬头看她,面色缓了缓。“去哪儿?”
“和同学逛街,买点东西。过几天要走了,还差几件大衣。”
徐天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阮朝也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早点回来。”
徐紫嫣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长辈还坐在那里,谁都没动。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阮朝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婆婆,轻声说:“紫嫣这孩子,最近懂事了不少。”
徐天没接话,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妈,”他看向阮云,“阿尧去云城的事,您怎么看?”
阮云靠在沙发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徐天一眼,淡淡地说:“她不是经常出差会诊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徐天皱眉:“可她这次去的是云城。”
阮云的手顿了一下。
“紫嫣之前说,她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徐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妈,我怕她想起来。”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阮朝看看丈夫,又看看婆婆,轻声说:“天哥,你别想太多了。阿尧去云城,也许真的是会诊。她是心脑血管专家,全国各地都有人请她。”
徐天摇头:“你不懂。当年的事,如果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又怎样?”阮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徐天闭了嘴。
她看着儿子,目光平静。“当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走的,是她自己留下的信。你什么都没做错。”
徐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阮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阳光很好,花圃里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是她最喜欢的品种。
“天儿,”她背对着徐天,声音很轻,“你妹妹的事,你操心了这么多年,够了。她现在过得好好的,有名有利,有家有业。那些过去的事,不该想起来,也不会想起来。”
徐天看着她,没说话。
阮云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你忘了?当年医生说过,她的失忆是永久性的。那些记忆,再也回不来了。”
徐天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阮朝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天哥,别想了。紫嫣过几天就出国了,咱们好好送送她。”
徐天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阮云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让人换,就那么慢慢地喝着。
徐天靠在沙发上,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是阿尧大四那年的春天。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和路家的婚约也定了下来。路家长子路明辉,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两家都觉得这是门好亲事,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可阿尧不喜欢。
她跟他说过很多次,说她对路明辉没有感觉,说她不想这么早就被婚约绑住,说她想去国外进修,想多见见世面。他劝她,说路家是好人家,说明辉是个靠谱的人,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她没再说什么,他以为她想通了。
然后她就失踪了。
只留下一封信,短短一行字:我不满意这门婚事。
徐天闭上眼睛,还能想起父亲看到那封信时的样子。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就倒了下去。,中风,半身不遂。
那时候徐家乱成一团。父亲倒下了,妹妹失踪了,公司里的对手虎视眈眈。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焦头烂额,连觉都睡不好。
路家那边要交代。他只能跟路明辉说,阿尧出国进修了,婚约的事,等她回来再说。路明辉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后来阮云的侄女阮露经常去看望路明辉,一来二去,两个人走到了一起。路明辉退了婚,娶了阮露。徐家出了嫁妆,风风光光地把阮露嫁了过去。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路明辉有了新家,阿尧的婚约解除了,徐家也保住了面子。
可他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阿尧不是那种会一走了之的人。她聪明,理性,就算不满意婚约,也会当面说清楚,不会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他找过她,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消息。后来公司越来越忙,父亲病得越来越重,他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暂时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