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尧来云城的第七天,奶奶醒了。
那天下午,周焓正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她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周,每天只能隔着那扇门看上奶奶两眼。医生说情况在好转,可她心里还是悬着,像一块石头,不上不下。
徐尧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穿着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影——这一周她比谁都累。可她走出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焓焓。”她叫了一声。
周焓猛地站起来,徐尧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声音很稳。“奶奶醒了。”
周焓站在那里,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她看着徐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徐尧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醒了,”她说,声音有点抖,“她醒了。”
周焓靠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她等这一天,等了一周。不,等了更久。从接到严村长电话的那一刻,从坐上回云城的火车那一刻,从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的那一刻——她就在等。等奶奶睁开眼睛,等她再看自己一眼。
现在她醒了。
徐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她是医生,是长辈,是母亲。她得稳着。
走廊那头的护士看着她们,没有过来打扰。
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阳光很好。
奶奶住的是一个单间,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是周焓昨天在楼下花店买的。白色的小雏菊,插在透明玻璃瓶里,清清淡淡的。
奶奶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她的头发全白了,比周焓上次回来时更白,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道一道刻上去的。可她看着周焓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
“焓焓。”她叫,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周焓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奶奶,我在。”
奶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妈呢?”
周焓愣了一下。
奶奶的眼睛浑浊,目光却越过她,看向门口。门口没有人。
“你妈妈走了吗?”奶奶问,声音里有一点焦急,“她今天上山了吗?可不要到处乱跑,有狼。”
周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知道奶奶在说什么。不是在问徐尧,是在问很多年前,那个从山村里跑掉的女人。在她的记忆里,那是最近发生的事。
“奶奶,”她握着奶奶的手,声音有点抖,“妈妈没走。她在呢。她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周焓趴在床边,不敢动。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徐尧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看到周焓趴在床边,肩膀在轻轻抖,脚步顿了一下。
“焓焓?”
周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奶奶刚才醒了,”她说,“她似乎……”她没说完。
徐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她伸手,轻轻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突起,皮肤上全是老年斑。可握在手里,还是温热的。
“妈,”徐尧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奶奶没有醒,呼吸很平稳。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好像浅了一些。
徐尧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说话。周焓趴在床的另一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守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护工是徐尧亲自找的。姓刘,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利落得很。她在医院干了十几年,照顾过的病人比周焓见过的都多。
“焓焓,你歇着,我来。”她接过周焓手里的毛巾,熟练地给奶奶擦脸、擦手、翻身、拍背。动作又快又轻,奶奶一点都没醒。
周焓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刘大姐回头看她一眼,笑了。“你年纪小小的,这些事都会做?”
周焓点点头:“我从小跟着奶奶,初中就开始照顾她了。”
刘大姐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心疼。“难怪。你做事利落,比那些护工都强。只是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周焓摇摇头:“不累。奶奶把我养大,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刘大姐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徐尧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看到周焓给奶奶擦身、换衣、喂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这些事,她做了多少年?从初中就开始,那时候她才多大?
她不敢想。一想就疼。
严村长和春梅婶子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有鸡蛋,有土鸡,有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一罐子腌菜。
“焓焓!”严村长在走廊里就喊开了。
周焓迎出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严叔,春梅婶子。”
春梅婶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好多。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焓摇摇头,说不出话。
严村长走进病房,看到奶奶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转头看到徐尧,愣了一下。
徐尧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挽着,站在那里。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到严村长,她走过来,微微弯了弯腰。
“严村长,我是焓焓的妈妈,谢谢您。这些年,多亏您照顾焓焓和她奶奶。”
严村长有点手足无措。他见过年轻时候的徐尧,现在她站在面前,没有戴口罩,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他方知道周焓的优秀从何而来?
“应该的,应该的。”严村长连连摆手,“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
春梅婶子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想起焓焓小时候,那么小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山路去上学。放学回来还要做饭、喂鸡、照顾奶奶。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苦。现在好了,奶奶醒了,妈妈也回来了。
“焓焓妈妈,”春梅婶子开口,“焓焓这孩子,从小吃了太多苦。你以后……好好待她。”
徐尧点点头,眼眶红了。“我会的。”
春梅婶子又看向周焓,拉着她的手。“焓焓,你命好。奶奶会好的,妈妈也回来了。以后有人疼你了。”
周焓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郭干事是下午到的。他开着一辆半新的越野车,从县城赶过来,后备箱里塞满了营养品和水果。他一进门就喊:“周焓!奶奶怎么样了?”
周焓迎上去,笑了。“好多了。郭干事,你怎么来了?”
郭干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听严村长说的。正好来市里开会,顺道看看。”
他走进病房,看到奶奶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心里踏实了。又看到徐尧,愣了一下。周焓介绍:“这是我妈妈,徐尧。”
郭干事赶紧伸出手:“徐医生好!我是云城县城关镇的村官,郭子昂。这些年周焓和奶奶的事,我们一直在跟进。”
徐尧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谢谢您。这些年,多亏有您。”
郭干事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周焓是我们县考出去的高材生,我们脸上也有光。”
他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和严村长聊了几句。走的时候,拉着周焓到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周焓愣住了。
郭干事说:“镇里的一点心意。不多,你别嫌少。”
周焓连忙推回去:“郭干事,我不能要。我如今能挣钱了……”
郭干事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拿着。咱们这里虽然穷,但人心是热的。”
周焓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郭干事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周焓,好好照顾奶奶。有什么事,打电话。”
傅彦行是第四天到的。
他下飞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省城到云城,还有三个小时的车程。他没让司机送,自己租了一辆车,连夜开过来。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整个楼层像白天。他放轻脚步,走到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夜灯。
周焓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