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阿尧出现了。
在云城,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她嫁了人,生了孩子。
徐天记得自己接到消息时的心情。愤怒,羞耻,还有深深的不解。他以为她嫁的是当年那个追她的穷学生,以为她是为爱私奔,以为她抛弃了家族、抛弃了他、抛弃了所有人。
他赶到云城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妹妹。她瘦了很多,脸上有伤,眼神空洞。她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这五年发生了什么。
医生说是创伤导致的失忆,可能永久性的。
徐天站在那里,看着妹妹空荡荡的眼神,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不让她想起来了。
那些记忆,太不堪。她是徐家的女儿,不该和那样的过去有任何牵扯。他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帮她“加固”了那层遗忘。他告诉所有人,阿尧在国外进修了五年,受了伤,失忆了。他把她带回京市,让她重新开始。
后来阿尧考上了研究生,出了国,成了心脑血管专家,嫁给了路明远。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事业。她不需要想起那些,不需要回去面对那些人。
至于那个孩子……
徐天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
那个孩子,他只当不存在,不去管,不去问。
这些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孩子,不知道阿尧会不会想起她,不知道那个孩子能否活下来。可他告诉自己,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可现在,阿尧去了云城。
徐天睁开眼,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阮云。她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他开口,“当年的事,您真的觉得和我们没关系吗?”
阮云转过头,看着他。
徐天说:“阿尧为什么会去云城?她怎么会到那个地方?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阮云的目光变了。不是慌乱,不是心虚,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天儿,”她说,“你这是在质问我?”
徐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是,妈,我只是……”
“你只是害怕。”阮云打断他,“你怕阿尧想起来,怕她问你当年为什么不找她,怕她知道她有个孩子还在山里头受苦。你怕的,不是我想起了什么,是你自己做了什么。”
徐天抬起头,看着母亲。阮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妈,我没有……”
“你有。”阮云说,“你一直在骗自己。你以为不找阿尧是为了她好,以为不接那个孩子是为了保全徐家。可你心里清楚,你只是怕麻烦,怕丢脸,怕别人知道你妹妹在山里嫁了人、生了孩子。”
徐天的脸色白了。
阮朝在旁边听着,脸色也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阮云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阮云站起来,走到徐天面前。
“天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的声音很轻,“阿尧想不起来,那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你现在想这些,除了让自己难受,还有什么用?”
徐天低着头,不说话。
阮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紫嫣要出国了,好好送送她。阿尧那边,你别多想。她是去会诊的,过几天就回来了。”
徐天点点头。
阮云转身,慢慢走出客厅。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走出门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攥紧了手帕。
徐朝坐在沙发上,看着丈夫。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天哥,”她轻声说,“你别想了。阿尧不会想起来的。”
徐天没说话。
徐朝靠过去,握住他的手。“这么多年了,要想起来早就想起来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徐天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阿尧去了云城。
她看了心理医生。
她开始做那些梦。
那些被他亲手封存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他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不知道她会不会问,会不会恨。
他只知道,有些债,欠了就是欠了。不管过多少年,总要还的。
手机响了。
徐天看了一眼,是路明远。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明远?”
那头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大哥。”
“阿尧在云城那边,还好吗?”徐天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路明远说:“还好。她那边有个会诊,还要再待几天。”
徐天沉默了一下。“她……有没有说什么?”
路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路明远说:“大哥,你觉得阿尧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徐天愣了一下。“没有。我就是担心她。”
“那就不用担心。”路明远说,“有我在。”
电话挂了。徐天拿着手机,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月季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阮朝看着他,轻声说:“天哥,别想了。”
徐天点点头,站起来,往书房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
阮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指节发白。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摇摆。阳光照在花瓣上,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