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不大,摆着两盆被夏日阳光晒得有些蔫蔫的绿萝,一张铁艺小圆桌,两把椅子。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云城夏天特有的潮热,混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
徐尧拉着周焓在椅子上坐下,没有松手。
她的手还握着周焓的,指尖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周焓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有一只手这样握着她。那时候她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一点模糊的触觉残留——温暖的,柔软的,让她觉得安全的。
“焓焓。”徐尧叫她。周焓抬起头。徐尧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你长得真好。”她说,“比我梦中的还要好。”
周焓愣了一下。“你梦到过我?”她问。
徐尧点点头:“有时候会做梦。梦里有个小女孩,瘦瘦的,小小的,蜷在角落里。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看我。每次醒过来,心里都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现在知道了,丢的是你。”
周焓的眼眶热了。她别过脸,看着栏杆外面的天空,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湿意逼回去。
“奶奶说,你走的那天,是秋天。”她开口,声音很轻,“山里的叶子黄了,风很大。她说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头也没回。”
徐尧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焓说:“我问奶奶,她为什么不带我。奶奶说,你带不走我。那个地方太偏了,你一个人都跑不出去,带着我更跑不出去。她说你是对的,我至少还有她。”
徐尧的眼泪又掉下来。“你奶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说。
周焓点点头:“她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做人的道理。她说,女孩子要读书,读书才能走出去。她说,不要恨你妈妈,她是被逼的,她不属于这里。”
徐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周焓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和上次在商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催,不问,就那样等着。
徐尧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焓焓,你想知道当年的事吗?”
周焓看着她,点了点头。
徐尧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灰蓝的天空,声音慢慢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其实现在的记忆也很模糊,只记得大学那年,二十岁。你外婆走得早,家里只有你外公和舅舅,后来有了你继外婆。”
周焓安静地听着。
“你继外婆对我很好。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她都很上心。所有人都说她好,我也觉得她好,但是不知道为何,我对她却是一直亲近不起来,你外公和舅舅为此说过我,但是我不愿意亲近他们,后来甚至不愿意回家住,因此大学时候就想早早定亲,嫁出去。我至今仍想不起来,我为何会出现在云城?”
徐尧顿了下,捂着头说:“心理医生说我当时或许受的刺激太大,不愿意再回想最痛苦的那个画面,因此迟迟无法回忆,我只记得自己醒来时候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子,在山沟最深处。他们把我关在一间屋子里,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出去,不知道谁会来救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周焓看到,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发抖。
“我想过跑。跑了很多次,每次都被抓回来。后来他们打我的头,我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徐尧转过头,看着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只知道害怕,只知道想逃。可连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然后呢?”周焓问,声音有点哑。
徐尧说:“然后,有人把我买走了。”
周焓愣住了。
徐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父亲周放,用他所有的钱,把我买回了家。”
周焓的脑子里嗡嗡的。
徐尧说:“他这个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村里人都看不起他。可他做了一件别人都不会做的事。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说,我要带她走。”
“他没有打我,没有骂我,只是把我带回家,指着一个女人说,这是我娘。”
周焓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奶奶,”徐尧说,“她跟村里别的女人不一样。”
周焓抬起头,看着她。
徐尧说:“她看我的眼神,不是看货物,是看一个人。她知道我是被卖来的,她知道我想走。她从来不为难我,也不让别人为难我。你父亲喝了酒会动手,她就挡在我前面。你父亲骂她,她不还嘴,只是站在那里,挡着。”
周焓问:“后来呢?”
“后来,我生了孩子。”徐尧看着她,“就是你。”
周焓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徐尧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很小的时候,就很乖。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就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人。我抱着你,就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她顿了顿。“可我还是要走。”
周焓点点头。
徐尧说:“你奶奶看出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跑的那天晚上,把门留了一道缝。”
周焓愣了一下。
徐尧说:“她知道我要走。她完全可以喊人,可以把门锁上,可以让全村的人来拦我。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
周焓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徐尧说:“我回头看了一眼,但是身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正如我的前路,我只好拼命的走。”
周焓的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徐尧也哭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在哭,都在笑。
过了很久,周焓吸了吸鼻子,问:“你恨他吗?”
徐尧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恨。”她说,“他救了我。在那个地方,在那个年代,没有他,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他虽然打人,虽然他喝酒,可他从来没有真的伤害过我。他知道我要走,他知道孩子留不住。”
周焓看着她。
徐尧说:“我后来想,他可能知道,我从来不属于那里。他只是舍不得。”
周焓低着头,不说话。
徐尧握紧她的手。“焓焓,你奶奶把你教得很好。你独立,坚强,有主见,不靠任何人。这些不是我给你的,是她给你的。”
周焓抬起头,看着她。
徐尧说:“我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自己不够好。我没有能力带你走,没有能力给你好的生活,没有能力保护你。我只能自己先走,等站稳了,再回来接你。”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