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没有回来。”
周焓摇摇头。“你不用回来。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徐尧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你和你奶奶一样,”她说,“都会说话。”
周焓笑了。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徐尧忽然问:“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周焓想了想,说:“读书。”
“就读书?”
“就读书。”周焓说,“奶奶说,读书才能走出去。我就拼命读。小学在村里,初中在镇上,高中在县里,大学在京市。一步一步,就走过来了。”
她说得很简单,很简单。徐尧听着,心里却像刀割一样。那些年,她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靠山,只有奶奶。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吃了多少苦?她有没有哭过?有没有想过放弃?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树,瘦瘦的,却挺得笔直。
“你恨我吗?”徐尧问。
周焓愣了一下。
徐尧说:“我丢下你,一个人走了。二十年没有回来找你。你恨我吗?”
周焓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不恨。”
徐尧看着她。
周焓说:“奶奶说,你本来就不属于那里。离开那里,你会过得更好。”
她顿了顿。“你确实过得更好。这就够了。”
徐尧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焓焓,”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周焓靠在她肩上,眼泪又掉下来。“不用对不起。奶奶说得对,你是对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楼下的栀子花香一阵一阵飘上来,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奇怪地好闻。
过了很久,徐尧放开她,擦了擦眼泪。
“说点正事。”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变了,变成了那个在手术台前说一不二的徐医生。
周焓也擦了擦脸,坐直身体。
徐尧说:“你奶奶的病情,我在路上已经看过了。师弟把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发给我了。”
周焓的心提起来。
徐尧说:“脑梗合并心肌梗死,面积不小。但她身体素质比我想象的好,这些年你照顾得不错。”
周焓点点头。
徐尧继续说:“手术可以做,但风险大。她这个年纪,身体机能下降,恢复起来也慢。”
“那怎么办?”周焓问。
徐尧说:“保守治疗。先用药物控制,等稳定了再说。我师弟这边有最好的团队,我也会加入。你不用担心。”
周焓看着她,眼眶又热了。“谢谢您。”
徐尧摇摇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想等她醒来好好对她说声谢谢。”
她顿了顿,看着周焓,认真地说:“焓焓,你奶奶是个伟大的人。在那个地方,在那个年代,她完全可以不管我,可以把我也变成和她一样的人。可她没有。她护着我,护着你,把所有的善意都给了我们。”
周焓点点头。
徐尧说:“她教的你,很好。你独立,坚强,有主见,不靠任何人。这些是她给你的,你要记住。”
周焓说:“我记住了。”
徐尧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这个孩子,她错过了二十年。可她长得这么好,这么优秀,这么漂亮。她有爱她的人,有她爱的人。她有奶奶给她的善良和坚韧,有自己给自己的勇气和底气。她什么都不缺。
徐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焓焓,”她说,“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周焓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好。”她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城的夏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徐尧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查过去云城的路线。从京市到这里,要先飞到省城,再坐火车到市里,再坐汽车到县城,再坐那种小面包车到镇上,再走山路进去。”
周焓点点头。
徐尧说:“你当年考出来,就是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周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一步一步。”
徐尧看着她,眼眶又湿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焓焓,”她说,“你比我勇敢。”
周焓摇摇头。“不是勇敢。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徐尧说:“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还能走出来,就是勇敢。”
周焓看着她,忽然说:“你也是。你从那个地方跑出来,一个人,谁也不认识,什么都没有。你也勇敢。”
徐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在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楼下的栀子花香一阵一阵飘上来,甜丝丝的。
她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